风吹稻浪,蒹葭苍苍,良渚古城又一次迎来了它的秋天。站在遗址公园里由良渚先民营造的高台——莫角山上俯瞰,这座古城如卧于群山怀抱中,不禁让人遥想当年的良渚王站在此地时是番怎样的心境。
良渚人没留下文字的记录,但那浩大的水利工程、精美的玉琮、炭化的稻谷始终在述说着五千多年前的中华文明。
10月18日,第四届“良渚论坛”在杭州开幕。这座古城留给世界的,又有哪些值得持续深思的文明命题?

一
用什么标准定义文明?长期以来,冶金术、城市、文字的“文明三要素”一直占据主导地位。这套标准源自欧美学者对两河流域和古埃及文明特征的归纳,忽略了不同起源原生文明的发展差异性。
良渚没有青铜器、没有文字,以“文明三要素”标准来看,似乎够不到文明的门槛,又凭什么跻身人类早期文明的殿堂?
首先是规模的宏大。良渚古城内城面积300万平方米,外城630万平方米。这个规模,不亚于同时期古埃及、苏美尔、哈拉帕文明的都城,直到商代早期才被郑州商城超越。
良渚古城及外围水利系统的土石方总量达1005万立方米。考虑到当时只能利用农闲时间施工,据考古学家估算,按一万人每年100个工作日计算,也需要近30年才能完工。这么庞大的公共工程,如果没有高度集权的社会组织,没有强大的动员能力,根本不可能完成。
其次是精美绝伦的器物。良渚人创造了一整套以琮、璧、钺为代表的玉礼器系统,上面雕刻着龙首纹、神人兽面纹、重圈目纹、绞丝纹、鸟纹与卷云纹(云雷纹)等不同的纹饰。这套礼器系统在环太湖流域高度统一,说明良渚社会已经有了统一的信仰体系和严格的等级秩序。
换句话说,虽然没有文字和青铜器,但良渚在城市建设、社会分层、公共工程、宗教信仰等方面,已具备早期国家的鲜明特征。
基于良渚等遗址的考古发现,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提出了一套判断进入文明社会的中国方案。这套方案的理论基石,回到了恩格斯的经典论断“国家是文明社会的概括”。中国考古学实现了一次跃迁:研究重心从辨识孤立的遗物遗存,转向解析古代社会动态的关系、结构与演化过程。在这套理论框架下,早期国家的形成,是判定社会进入文明阶段的核心标志,需要依靠一整套综合考古证据予以证实。
201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将良渚古城遗址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一结果,意味着良渚所实证的中华五千多年文明获得国际社会认可,也让基于良渚等遗存提出的文明判断框架,得到国际学界广泛关注与讨论。

二
在我国的历史叙事中,中华五千多年文明早已深入人心。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结论并未获得国际考古学界的普遍认可。症结在于,上世纪流行的“文明三要素”标准,并不适用于所有原生文明。
倘若机械套用这套标准,中华文明只能从商代晚期算起,只有约3300年历史。但这把尺子的刻度量得了文明吗?玛雅文明没有形成冶金体系,印加文明没有成熟的书写文字,但它们都被公认为文明。可见,“文明三要素”不过是一把以特定文明为模型打造的尺子,并不是评判全人类多样文明形成的唯一标准。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文明三要素”只是一份清点文明可以“有什么”的物质清单,却没有回应文明内核“是什么”的本质追问。它把文明拆解成几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件——城墙、铜器、刻符,但它没有问这些东西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座城意味着什么样的社会组织?一件铜器反映了怎样的技术水平?一片甲骨记载了何种权力结构?这种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思维方式,容易导向技术决定论的误区。
实际上,文明不是工业流水线上的标准化产品。就像吃稻米、吃麦子、吃玉米长大的我们,是如此的相似,又是如此的不同,不同的自然环境、不同的发展路径,自然会生长出不同形态的文明,不可能用一把尺子去丈量所有文明。
多元的文明弥足珍贵。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正因为世界文明千姿百态,我们才能在旅行中看见不一样的风景。在中国,可赏江南园林;在英国,可观巨石阵;在罗马,探访斗兽场;在法国,仰望巴黎圣母院。每一处景观都是一种文明的具象表达,承载着历经漫长岁月的文化积淀。
文明标准不该是一道单选题,而应是论述题。上世纪80年代,国际上就有了“复杂社会”的概念。2017年,三位国际专家在考察良渚时,建议借助这一概念阐释其文明价值。随后,中国学者结合长期积累的考古成果,对良渚的社会形态展开深入研究,让良渚成为我国第一个使用“复杂社会”概念与国际对话的考古遗址。
一届又一届的“良渚论坛”上,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齐聚一堂,不同地区的文明在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展开对话,正是有助于在交流和借鉴中探索包容差异、尊重多样的文明评价体系。

三
以良渚为样本,提出文明探源的中国方案,绝非为了取代西方标准,搞一个新的“唯我独尊”,而是为了告诉世界,衡量文明的标准不是只有一把尺子。每一把尺子都代表着一种文明的经验和智慧,我们都不必削足适履。
诸多古文明,既塑造了本土根脉,也为人类文明增添独特光辉。譬如良渚,它证实在距今5000年前后,世界并非只有古埃及、苏美尔、哈拉帕等早期文明,中华文明同样发展出成熟的国家形态,是人类早期文明重要的发源地之一。
不再用同一把尺子丈量所有文明,不是要制造文明之间的对立,而是要让每一种文明都能得到尊重。“良渚论坛”搭建起多元文明对话的平台,也让我们在交流互鉴中不断探寻“什么是人类文明”这一根本命题。在对文明的持续追问之中,我们获得了不少感悟。
从“翻译官”到“发言人”。以往,我们在国际对话中习惯于“照着说”——用别人的概念、标准、框架来解释自己。结果往往是越说越被动,越说越说不清楚。良渚申遗过程中,中国学者没有简单套用西方的“文明”定义,而是采用了“复杂社会”“区域性早期国家”等更精准的学术表述。这是一种智慧——用国际学术话语体系能理解的语言,传播自己的故事。从“翻译官”到“发言人”,差别在于我们掌握了叙事的主动权。
从“寻他证”到“述己源”。良渚申遗文本中有这样一段话:“良渚古城遗址可填补《世界遗产名录》东亚地区新石器时代城市考古遗址的空缺,为中国5000年文明史提供了独特的见证,具有世界突出普遍价值。”这种从人类文明高度解读自身文化的视野,正是文化主体性的体现——不需要靠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也不需要靠迎合别人来证明自己。真正自信的人,从不急着跟人争辩“我比你牛”,而是平静地把你请进来看看:“喏,这是我的故事。”从“寻他证”到“述己源”,姿态一变,天地就宽了。“寻他证”,是在别人的文明框架里寻找证据;“述己源”,则是依托考古实证厘清自身文明根脉,向世界从容讲述属于我们的文明源流。
从“知来路”到“明去路”。良渚,正是中华文明的童年。五千多年前,这片土地上的先民种植水稻、修筑城池、雕琢美玉、建立信仰,把智慧与创造力化作一粒种子,植入中华文明的基因。无论走过多少风雨变迁,这颗文明种子生生不息,不断生长开花。我们今天的文化自信,既来自“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踏实,也来自古老文明给予的启示:文明不是尘封的古迹,而是持续生长的力量,它指引我们带着文明传承的自觉,坚定走向未来。
站在良渚遗址发现90周年的节点回望,突破西方单一文明判定标准的局限,打开的不仅是中华文明五千年的大门,更推动了世界文明观的更新。人类文明史上,从来都是群星闪耀,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光芒,每一束光,都共同照亮了人类文明的漫漫长路。
由此也就不难理解,本届“良渚论坛”设置“探源”“互鉴”“赋能”“守望”“致远”五个分论坛,这一组主题,恰是对人类共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