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穿越“晨昏线”

杭州日报 2026-10-26 07:00:00 1.9w阅
口述 詹东新 整理 俞美娜

我是一个航空人。

在这个行业工作三十余年,有缘结识了不少飞行员、乘务员、管制员、机务员、气象员、安检员……我被他们深深触动,也被他们反复感动。

普通人觉得航空业比较神秘。但飞行世界和人世间一样,一架飞机,就是一个几百号人的江湖。


我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考上大学

我是富阳人,1962年出生。我的父亲詹锡根,1948年参加浙东人民解放军金萧支队,在部队担任事务长。解放后在富阳场口区(今场口镇)工作,曾任代区长。母亲高小毕业,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读书人。

母亲对我读书的事格外上心。我读初中时,学校离家有三里多路,她每日早早起床,挨家挨户去敲门叫醒住在附近的同学,招呼大家结伴去上学。一来路上有同伴互相照应,二来也避免孩子们贪玩迟到。

平日里,要是在我看书学习时,有小伙伴上门来约我出去玩,母亲就会拿出家里的连环画给他们看,用这样温和的方式做一个“缓冲”,让我能够沉下心读书、完成作业。父母的言传身教,在我心里埋下了踏实向学的种子。

我从小读书成绩就不错。读完高中后去乡里小学当一名老师,这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好出路。

1977年10月,高考制度恢复,正在读初中的我,在广播里听到了这个消息,手都微微发抖,心底的期待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想,终于有机会搏一把了。

那时候,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早早去药店工作的哥哥,每月工资18元,他每月省出五毛钱塞给我。靠着这五毛钱,我每个星期可以在食堂吃上几顿肉末红薯粉。就这么简单的一口吃食,时隔几十年回想起来,那股热腾腾的肉香味,依旧清清楚楚。接过哥哥给的生活补贴,心里温暖又酸涩,我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考上大学。

读书报国,原来还有这样一条路

1979年,我走进高考考场,第一天就遭遇“滑铁卢”——物理卷两道原本熟悉的大题答错。当年本科录取分数线在二百九十多分(英语不计入总分),我考了三百分出头,分数过线,却够不上向往的重点大学。

我心里五味杂陈,想着要不明年再考一次?就在此时,军校来地方招生,负责招生的同志告诉我们,这是军校首次面向地方高考生招收技术兵种,读书不收学费,学校还发放生活补贴。不收学费——这四个字,对我们这样的农家子弟来说,分量很重。就这样,我报考了位于武汉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雷达学校(今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预警学院)。

踏进校门,穿上军装。我的心里既忐忑,又生出一股豪迈,读书报国,原来还有这样一条路。

在雷达学校苦读几年,我钻研无线电、雷达技术。教室里、实验室里,到处都是埋头苦学的身影。同学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如饥似渴啃书本、钻实操,只想多学一点本领,将来为国出力。

那时改革开放刚刚起步,国家建设人才紧缺。学校动员我们:到边疆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当年的年轻人,个个一腔赤诚。我是副班长,更觉得应该带个头。

我们村当时还没通长途电话,一封家信寄往浙江农村,来回往往要半个月,等收到家里回信,我已和二三十名毕业生响应号召,奔赴新疆。

北疆七年,第一次坐上飞机

我成了一名雷达技师、工程师。

戈壁滩的日子,冬天寒风如刀,气温低至零下三十摄氏度,营房的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大半年吃不上新鲜蔬菜,地窖里存的土豆、萝卜,再加上腌干菜,是餐桌上的常态;夏日烈日炙烤,地表热浪翻滚,站在室外片刻,身上作训服就被汗水浸透。

很多个漫漫长夜,我和战友轮流守在雷达设备旁,抬头望见满天透亮的星斗,就会想家。有时候读到家里寄来的书信,一字一句反复看上好几遍,放下信,心里难免泛起一阵怅然。可转头看见屏幕上跳动的雷达光点,想到肩上守卫空防的责任,看看身边同样熬红双眼的战友,又把那一缕乡愁压在了心底。

在北疆一带,我一待就是七年多。23岁那年,我成为北疆地区最年轻的连队指导员。戈壁的环境严苛,连队官兵长期驻守,思想、生活、执勤方方面面都要操心。因为所带连队成绩突出,个人荣立三等功。

也是在新疆的这段岁月里,1989年,我人生第一次乘坐民航航班。在此之前,从富阳往返乌鲁木齐,要坐四天三夜的绿皮火车经上海转乘才能到达,车厢拥挤嘈杂,一路颠簸劳顿。当飞机腾空而起,仅仅五个多小时就跨越千里山河,这样的出行体验,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也正是这一次乘机经历,让我对民航事业有了更加真切和直观的感受。

空管,到底是干什么的

时间一晃到了1992年,那时爱人已在上海工作生活,儿子出生,组织把我调回上海。离开北疆,我心里既有终于可以和家人团聚的喜悦,又对这片挥洒过青春汗水的戈壁十分不舍。

1994年,32岁的我选择转业。我决定到华东民航系统工作。在地区空管系统,我从科员做起,而后当主任,前后20年,主要负责宣传文化工作。新华社、央视,上海各大报社的记者常常过来采访。记者们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我记了许多年:空管,到底是干什么的?

有些人望文生义,误以为空管是管理空气。

一次次被提问,我心里生出一种紧迫感。我们这群人日夜守护万千航班平安,默默扛住巨大压力,外界却完全不知晓我们的工作。不光普通旅客对空管一无所知,就算在航空行业内部,各岗位之间也隔着专业壁垒,造飞机、飞飞机、指挥飞机,各有各的一套专业话语,有些时候,不同岗位的从业者,也互相看不懂对方的业务逻辑。

有一回,航班因航路雷雨大面积延误,很多旅客只知道埋怨航班晚点,并不了解航空气象对飞行的硬性约束。这件事更让我意识到,大众对空管整套运行体系认知十分匮乏。

举个例子,从空管保障看,一趟航班从起飞到落地,背后是管制指挥、通信导航监视、航空气象、航行情报等板块协同配合,环环相扣守护航班安全。

通信好比空中的“电话线”,管制员靠甚高频与飞机保持联系。飞机遇到故障险情时,通信畅通尤其重要,管制员要问清情况,结合监视信息掌握飞机位置和意图,及时指挥处置。导航负责给飞机指路,像海上的灯塔。如今卫星导航很普及,但地面导航设施不能撤:卫星信号一旦失效,航路导航台还能兜底;到了进近着陆阶段,低能见度下更离不开盲降引导。

导航监视依靠雷达紧盯空中飞机,就像空中的“眼睛”。繁忙空域里,同一架航班至少由两部雷达同时监控,持续跟踪位置、高度与航向。航空气象紧盯雷雨、大风,航行情报整理航线机场资料。所有信息最后汇总到管制岗位,统一调度指挥,保障航班有序飞行。

和飞机的千万个约会,从专栏的千字文开始

一次,我在复旦大学新闻学院交流。有老师提建议,“空管,最好要有自己的语言系统,让人听得懂。”我说:“太对了,行业必须有通俗的大白话。”

有了这样的想法,我开始请教指挥飞机的管制员,思考怎么讲能让大家一听就明白,并随手写一些航空科普短文。早年我在部队当过通讯员,常写通讯报道,动笔这件事,对我不算难。

没多久,《中国民航报》找到了我,问我能不能开设一个专栏,每篇一千字,两周刊发一篇。那时候这份报纸发行量很大,有30万份,还直接送上航班配发,旅客在飞机上都能读到。我一口应了下来,这一写,前后将近两年,从飞机设计制造,到飞行、空中指挥,以及航空领域方方面面,慢慢铺开来写了几十篇文章。

其中印象很深的一篇《五边降落》,专门讲飞机降落的五边完整流程。这块内容专业性很强,就连民航报从业多年的编辑也是读完稿件才算真正弄懂什么是“五边降落”。后来报社特意配上跑道、飞机转弯的示意图,方便读者看懂。

2010年上海世博会举办在即,预计吸引七千万人次的海内外参观者来到上海,《中国民航报》又找到我,问我能不能写一本书,向中外乘客介绍民航。我花费数月时间,完成了《和飞机有千万个约会》,印了两千册,很快销售一空。


当书稿付梓,看着油墨印出来的文字,我内心有一份小小的欣慰,总算可以让更多人读懂航空。

采访笔记比小说写得还长

写得越久,我越发感觉到科普作品的局限。那正是中国民航大步向前的年代,无数航空人咬牙攻坚,经历过设备落后、人才紧缺、技术封锁的重重难关。夜深人静伏案阅读行业资料的时候,我渐渐想到,冷静专业的技术资料,装不下一代人的命运沉浮。那些人的青春、期盼,需要文学。

我先后创作了《马上起飞》《飞往中国》两部航空题材的长篇小说后,有了更大的心愿,想要写一部能完整描述一代民航人的作品,于是就有了这部《晨昏线》。

“晨昏线”是地理名词,“是白昼和黑夜在天际的分界线。”

有时乘坐跨越昼夜的航班,可以感受到窗外明暗渐次交替。向东飞,会追上日出;向西飞,又会遇见落日。飞行员一辈子都在跟这条线打交道。我把这个词拿来做书名,想借一位机长四十多年的人生际遇,折射行业的跌宕求索。

我采访过的老机长大多毕业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四航空学校(今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晨昏线》的主人公安建军,并不是一个人,而是融合了三四位毕业于第十四航校资深机长的真实经历。

他们都是民航的王牌骨干,政治素质过硬,技术顶尖。中美首航、中欧航线开辟等重大任务,往往优先选派他们执行。

2011年,利比亚内战爆发,国家启动了新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有组织的撤离海外公民行动。这段往事,也是我采访里印象最深的故事。接到撤侨任务时,机组成员刚刚从欧洲返航,时差还没有倒过来,就紧急收到民航局的出征指令。

2011年3月5日,在利比亚撤侨航班上,回家的人。(图片来源:新华社发)

飞抵目的地,交战环境之下,塔台无正常指挥,机场导航、盲降设备基本失效,助航灯光也工作异常。没有地面设备辅助,全凭机长一身过硬本领,完成战时无引导条件下的降落。

我坐在老机长对面听这些往事,手里捏着钢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久久落不下去。这些惊心动魄的经历,是活生生的人在生死关头做出的抉择。

为写好这本书,我前后用了两三年准备时间,采访了飞行员、乘务员、管制员、机务员、气象员、安检员……不同岗位的上百位从业者。很多老航空人年事已高,记忆零碎,我只能一趟趟上门,一次次采访,这些往事若不及时记下,怕是就要随岁月慢慢消散。

一本三十余万字的小说,采访笔记就记了三十五万字,提纲也写了四万多字,一点点搭起整部小说的骨架。

班组长、钳工、钣金工、试飞员,都是我的采访对象

2020年开始,我转身踏入非虚构赛道,陆续写作出版了长篇纪实文学《万里云天》《中国之翼》。2025年,报告文学《国家名片C919》正式出版,这让我体会到,纪实创作远比写小说更艰难。

为写好大飞机,我不知去了多少次设计单位和制造单位。我去飞机厂,和总装车间的管理者、班组长、钳工、钣金工交谈。我走近试飞员,向首飞机组、适航取证机组的试飞员们请教……比如国产C919,它的超临界机翼,经过大量气动方案的比选才定型;它的驾驶舱采用四块曲面玻璃,视野开阔,气动性能更好,但制造难度远高于传统的六块拼接玻璃。

一款飞机的诞生需要经历设计、零部件制造、总装合成、试验试飞、适航取证等一系列环节,每一步都是一座高山。飞机造好了,要通过试飞来验证,试飞,是勇敢者的事业。

新机首飞之前,机长手心冒汗,反复搓手;试飞员的妻子,听见天上飞机轰鸣,就会下意识走到屋外抬头张望,那份平静外表下藏着的牵挂,真实得令人动容。

采访过程中,试飞工程师杜毅洁的故事令我难忘。她是西北工业大学发动机专业硕士,全程参与C919适航试飞,写下七万多字的工作日记。

图片来源:央视新闻

2024年,C919投入西安至上海商业航线没多久,杜毅洁出差,特意选择搭乘这趟C919航班。这是她第一次以普通乘客的身份,坐在这架量产客机的客舱里。当飞机离地、直冲天际的那一刻,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哗啦一下涌了出来,两个多小时的航程,她一路飞一路哭,怎么止也止不住。

我心里感慨,这哪里只是一架飞机,承载的是几代航空人的热血与梦想。写纪实作品,我给自己立下规矩:不媚俗、不喊口号,不刻意拔高人物,写真实的苦与乐,写普通人的探索、叹息与坚持。

想写的,多得写不过来

走过这么多路,写过这么多文字,有时候夜里写晚了,我也会停下来,听一听窗外的声音。

上海这座城市,到了深夜还是很安静的。但我知道,头顶上还有飞机在飞。红眼航班,货运飞机,一架一架,从这个城市上空掠过,往东边去,或者往西边去。它们当中的一些,正穿过晨昏线——从黑夜的这一边,飞进白昼的那一边。

我们这些航空航天人,其实一辈子就活在这条线的两头:一头是不分昼夜的坚守,雷达、塔台或者制造车间、发射场;一头是风雨无阻的抵达,是航天员出舱时的挥手,是旅客走出舱门时踩上廊桥的那一声轻响。

每周末来我家里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曾经说:“我一来你们家就看见你在写作,你好像一天都没休息过。”

确实,我的业余时间都用来写作。年三十,家里妻儿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我却在书桌前伏案。爱人偶尔也会打趣我,逢年过节,唯独我跟稿子“团圆”。

有人问我还有什么想写的?我说:“有,多得数不过来。”中国的航空业还在爬坡,C909不断拓展海外市场,C919投入商业运营,C929持续研制,长江系列发动机还在攻关,低空经济方兴未艾。大气层外,中国的航天业正往前冲,火箭呼啸升空,“嫦娥奔月”、中国空间站……一辈子也写不完。

下一次起飞

我们大多数人看过日出,却少有人穿过“晨昏线”。那是白昼与黑夜的分界,也是航空人穿行的坐标。

人类发明飞机,试图跨越山海。旅客可以在机舱里小憩,轻松穿梭昼夜。当我们享受远行的自由时,很少去想:总有一群人,把日常安放在昼夜交界之处,却始终朝着光亮大胆走去。

现代社会里,这样看不见的“晨昏线”无处不在。

我们享受系统不间断运转的便利,却很少看见,总有人无法跟着日出日落去过寻常生活,始终守在边界之上。进步不是单向的凯歌;我们向外拓展边界的同时,也总有人替我们守住晨昏。人生探索亦如此,没有终章,只有不断延伸的航迹。(于佳)

责任编辑:于佳
审核:包寒白 厉玮 周璐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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