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安往北的山,越走越深。从临岐镇出发,山路十八弯,开车二十多分钟才到达这个全镇最远、地势最高的行政村。这里气候比山下凉,仿佛只有半个夏天,故名半夏村。
一进村,满山草木清香,那是山里藏着不少宝贝:山茱萸、覆盆子、茶叶……眼下正是山茱萸的采摘季,房前屋后、院坝路边,一片片红彤彤铺晒着。半夏村进入了最热闹的时节。

清晨六点,79岁大爷上树摘果
“我们村人人会爬树”
清晨六点,半夏村的山路上已经有了人影。
79岁的方师傅背着两个布袋、腰上别一把镰刀、手里拎一把竹制的“拉钩”,钻进山茱萸林。低处的果子,用“拉钩”钩住树枝伸手摘;高处的,他脚踩树杈,几秒钟就上了六七米高的树,背靠着柔韧的山茱萸树枝开始摘。记者在树下看得心惊,他在树上摘得利落,30分钟,六七斤落袋。
袋子里鲜亮的小红果,就是山茱萸鲜果,味道酸、涩、带甜,其干燥成熟果肉是一味补益肝肾、收敛固脱的中药材,主治眩晕耳鸣、腰膝酸痛、内热消渴、尿频等。大汗虚脱时,一碗山茱萸熬的汤能救急。顺治十五年,“淳萸肉”已作为淳安的名贵药材行销全国,在中药市场上享有很高声誉。

“我摘了三十多年了。”方师傅1948年出生,十几岁就跟着父母上山采“红枣”——村里人土话这么叫,后来才知道学名叫山茱萸。问他这么大年纪怎么还上树,他脸上红扑扑的,笑起来说:“从小练的。我们村人人会爬树,80多岁老人也能上。”

临近中午,村口的院坝铺开深浅不一的红色色块。70岁的刘阿姨蹲在其中,一边铺晒一边翻拣,手指翻飞,坏果、枝叶一一剔出。“新鲜山茱萸先清洗,再水煮七八分钟。煮好的果子用手一捏,核就从果肉里挤出来了。果肉平铺晾晒,天气好四五天就干,手捏起来脆脆的就行。”七斤鲜果可晒一斤山茱萸肉,晒好的山茱萸肉会从鲜红变成深红,很像蔓越莓干,只是个头更大。

刘阿姨家今年晒了约一百公斤山茱萸肉,市场价每公斤五十元,预计收入5000多元。销路不愁,企业会上门来收,也可以自己背到镇上的千岛湖中药材交易市场去卖。她告诉记者,丰产年的时候,曾有人家收成一千公斤,半夏村以前靠这个出过很多万元户。
红果换过米面粮油和学费
也换过一代代人的美好记忆
秋天,家乡的山茱萸红了,一代人的乡愁也浓了。
“1987年还是1988年那个时候,‘红枣皮’涨到150元一斤,我的学费、生活费都是从这山茱萸来的。”半夏村卫生站医生鲁河南回忆。

“那个时候都直接换的呀,一捧红枣皮换两大菜篮子猪肉。像我初中的时候要交资料费八九十块钱,拿一斤红枣皮到镇上去卖掉,交完资料费还可以买点米、当生活费。”半夏村的谢金霞说道。
不少本地网友也对家里的山茱萸有感情:“小时候我采摘山茱萸,将山茱萸晾晒干,卖给收购站,价格是不错的。当年我们把它叫做‘红枣皮’,不知道是中药材。如今回忆起那些关于茱萸的事,感觉很温馨。”还有网友回忆:“家里有一棵跟我一样大的红枣皮树,爸爸说那是我的嫁妆。”

“上世纪九十年代,临岐人出门不用带钱包,兜里装一把山茱萸就能换钱。”59岁的郑平汉是临岐镇中药材办研究员、中国中药协会智库专家,也是半夏村“万元户”时代的亲历者,“漫山的红果,不只换过米面粮油,换过学费,也换过一代代人的童年。”
“村里最年长的一棵山茱萸已经350多岁了,是大家公认的树王。”半夏村党总支书记鲁炳春感叹,“这些老树都是祖辈留下的宝贝,我们现在种下的也是留给我们下一代的。”
对于山里人来说,这一树红,从来不只是果子,更是记忆和传承,是写给下一代的家书。
郑平汉二十多岁时背过30斤山茱萸去广州。那时候交通不便,商贩上门收120元一斤,外面能卖150元一斤,一趟下来赚900块差价。后来全国多地引种,产能过剩,150元一斤的高峰再没出现过。

“今年是小年,预计产出山茱萸肉200到300吨。”郑平汉不回避,但也不悲观,“山茱萸生长周期一年多,吸收天地精华,阴阳双补,药食同源。也很适合现在爱熬夜、压力大的年轻人。大健康时代,山茱萸前景可期。”
谈起本地山茱萸,鲁炳春很有底气:“老中医开方子,遇到‘山茱萸’这三个字,他会特意写‘淳萸肉’。清光绪的县志里,就提到山茱萸肉产自淳北,是一味道地药材。这一份偏爱,只给产自这片大山里的山茱萸。”
“我们这里的山茱萸品质比外面更好,不仅色泽鲜艳、肉厚,马钱苷、莫诺苷等有效成分含量还比药典标准高出很多。”郑平汉介绍。

近年,现代药理学有了新发现,山茱萸核心成分莫诺苷和马钱苷能通过神经营养因子通路发挥神经保护作用,指向阿尔茨海默病早期干预。
“除了已有的山茱萸肉、山茱萸硬片糖果外,村里正在跟企业合作研发新的山茱萸茶和山茱萸饮料。”驻村第一书记胡迪锋表示,他也在网上拍视频宣传,希望吸引更多人来研学和体验采摘。
一群小客人的到来,让半夏村更闹热起来。原来是临岐镇中心幼儿园程园长带着小朋友走进山茱萸林。孩子们仰头看红果,伸手摸树皮。郑平汉蹲下身,讲“淳六味”,讲这颗小红果怎么让山里人过上好日子。小朋友似懂非懂,把掉在地上的果子一颗颗捡起来,握在手心,说要带回去给爸爸妈妈看。

小小一粒红果,是这片土地攒了数百年的“宝贝”。如果你了解过这里,就会明白,它说的不是价钱,是一个地方和一味药材之间,断了又接上的那根线。
傍晚,方师傅背着布袋下山了,一天摘了近80斤鲜果,自己留一些泡酸甜的山茱萸酒,剩下的晒干等人上门来收。
山风拂过,红果压枝。采摘的人、晾晒的人、研学的人,都在同一片药香里。半夏村的共富密码,就藏在这满山的红里,村民的日子也像山茱萸一样,红火而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