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一年(1905),岁在乙巳。关外持续年余的日俄战争以一纸和约收场,历朝赓续的科举取士制度被明诏废止。时代的浪潮在这一年激荡,这大抵是后世读史者印象中的1905年。
而对晚清篆刻名家胡䦆而言,这一年他印象最为深刻之事,恐怕莫过于他的儿子胡传缃惹上的人命官司。

胡传缃究竟做了什么?相传,胡传缃家中的丫鬟因与他通房,被他的妻子毒害而死;他又在外与人斗殴,再度闹出人命。几番祸事,相继激起民愤,桐乡河山仰家兜(邻近德清新市)一带的乡民,与他在塘栖的侄儿联合起来,将胡家位于屠家坝的老宅捣毁一空。
胡家本是官宦世家,先祖胡枚为乾隆年间进士,曾入值军机处十八年,到胡䦆这一代,仍是石门西乡累代簪缨的书香门第。老宅喜雨草堂中所藏的金石书画、秦砖汉瓦、晋镜魏碑,连同他半生搜罗的珍帖名拓,都在这一场变乱中毁坏散佚。是年六十六岁的老人来不及为这些毁于一旦的收藏心痛,便仓皇带着闯祸的儿子避走嘉兴,寓居南门莲花桥畔。

庋藏毁失殆尽,举家仓皇去乡,昔日缥缃盈架、金石满屋的乡绅,一夜之间成了寄人篱下的逋客。然而生活还要继续。胡䦆重新拿起了刻刀,以数十年练就的篆刻功夫鬻艺过活。光绪三十二年(1906)元夕,他刻下“静远堂图籍印”;闰四月,刻白文“梁园旧客”;又为潘振节所绘“雅道人四十九岁小像”上石刻砚。这一时期他刀下多是他人的堂号、藏书印与名印,印件多而形制小,循规应市。他的印名早著于时,沈曾植、陈汉第等名流都曾寄石嘱刻,乱后家无长物,这份刻印的本事,便成了糊口的依凭。
光绪三十三年(1907)正月,胡䦆刻下了一方足有十二字的自用印章:“西莲花桥居士东杨柳湾散人”。

西莲花桥与东杨柳湾,都指彼时他避居之地。嘉兴南门一带旧名荷花浜,莲花桥与杨柳湾隔水相邻,桥畔垂柳依依,“西”与“东”二字对举,一桥一湾,把他仓皇避难以寄身的一隅天地,一并刻进了印面。
早年的胡䦆宗法秦汉,得力于汉玉印与秦诏版,白文细劲,朱文粗犷,用刀秀挺,结字奇拙,于疏密开合间见错落之美。这方十二字印通体仿汉铸。汉印之中,凿印出于急就,锋芒外见,铸印则熔铜范金、缓缓而就,线条圆融饱满,最是沉着。
经年变故,让这位老人的印风为之一变。他以石章制铜范,文字分行布白、填满印面,笔画粗阔而不臃肿,转折处圆浑凝练,章法茂密而气息沉穆,边款也由早年动辄数百言的酣畅,化为短短数句的简静。人书俱老,悲慨尽敛,都付与金石之间。

“居士”者,居家而修心,不剃发、不逃世,于心安处即山林;“散人”者,身如散木,不为世用,亦不为物系。胡䦆早年自号“不波生”,斋馆取名“不波小泊”,一生所求不过是风波不起;又号南湖寄渔、晚翠亭长,渔樵之想形于梦寐。可偏是这样一个人,晚年竟遭此滔天波澜。
也许事发两年之后,举家避祸的仓皇已渐渐平复。这年六月,他又刻自用印“玉芝堂”,边款说“今卜居郡中……即以名吾堂”,俨然已有重结一庐、再安几案的意思;1908年,他为就义的秋瑾刻下“鉴湖女侠秋君墓表”,徐自华撰文、吴芝瑛书丹,笔底自有风骨,可见老人虽遭家难,却并未流于颓唐。同年二月,他更与儿子小匊合刻“石门吴徵待秋父,鹭丝湾人”二面印,父子同操刀于客舍,心境之开解可见。如此看来,这方以“居士”“散人”为名的自用印,与其说是状写身份,不如说是他为自我开解所做的安顿——那一份潇洒,是他期许自己终于能够抵达的从容。
刻下那方十二字印的三年之后,即宣统二年(1910),胡䦆病逝于嘉兴莲花桥畔,年七十一。他带走了家难的余痛与一个旧时代的残梦,带走了胸中的秦汉;带不走的,是他留在博物馆与印谱中的数百方朱白,是屠家坝残砖断瓦间的故土,是这方印石上不肯散去的十二字。
这方印石,后传至西泠印社中人手中。印石面上,十二字苍厚圆浑、朱痕灿然,仿佛百年前那位老人在尘世未曾得到的安稳与自在,终在这方寸印石之中,得到了安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