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副刊·悦读 | 振翅,飞向浩瀚星河

杭州日报 2026-10-30 06:00:00 1.3w阅
文/张伊宁

 

9月11日上午,第37届银河奖颁奖典礼暨《三体》发表20周年系列活动在四川自贡举行。在阿来、刘慈欣、施战军等文坛名家的见证下,一位90后杭州姑娘三次走上领奖台,成为最耀眼的“黑马”:她以《朝生暮死》摘得最佳短篇小说奖,以《泰坦坠落于众神之影》摘得最佳短中篇小说奖,同时荣膺最佳新人奖,创下银河奖单届一人独揽三项大奖的历史纪录。

她叫华焉辛,一位从杭州出发、如今旅居美国旧金山的科幻作家。

没有人知道“宇宙497”最后有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对于我们——“宇宙497”和另外九位泰坦的后代来说,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节选自《泰坦坠落于众神之影》(《科幻世界》2025年第11期)

 

1991年11月,华焉辛出生在杭州萧山。她有着一份典型的“理科生”履历——本科考入美国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读数学专业,后赴日本京都大学深造经济学专业。数学的缜密、经济学的推演,锻炼了她的逻辑思维。

“科幻是文科和理科的碰撞,纯文科思维不行,纯理科思维也不行。”在华焉辛身上,理科思维为科幻小说创作提供了逻辑基础,而故事打动人的关键,还得看人的情感与命运。

本次获银河奖的短中篇小说《泰坦坠落于众神之影》,创作源头便来自一条新闻:2025年5月10日,1972年发射的金星探测器的着陆舱在绕地球运行53年后重返大气层;据俄方通报,落入印度洋,从雷达上彻底消失。

“当时看到新闻,我觉得这个故事非常浪漫。它原定的任务是登陆金星,但因为推进器故障,只能长久环绕地球运行,就像一个流浪的游子。等半个世纪后它回来时,世界已经和出发时不一样了。”

在小说里,华焉辛把这份“远归游子”的浪漫推向了更远的想象:这个探测器抵达了金星,成为第一个拥有灵魂的“泰坦”,与更早坠落的探测器们分享电能与智慧,繁衍出一个机械文明。而故事中的“我”是一名勘察地壳的机器侦察兵,因为惧怕灼热的岩浆,加入远征队逃离金星。这群机器人在群星之间寻找杳无音讯的创造者,最终在人类留下的影像中找到了存在的意义,也第一次生出真正的好奇心。

“如果创造你的人已经不存在了,你为什么还要活着?当生活意义消失之后,要怎样重新寻找,给自己的人生赋予新的意义?”这是华焉辛借小说里的机器人追问的命题,也是这篇小说打动评委的一个原因。

“这孩子曾经想坐着火箭到月亮上去呢。”母亲说完便像说了个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起来。后来,格雷格告诉我,就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决定向我求婚。

——节选自《朝生暮死》(《科幻世界》2025年第2期)

 从发表第一篇科幻小说,到在一届银河奖上连获三奖,华焉辛只用了不到三年。但在写科幻小说之前,她曾经在家当主妇,并写了十年网文,可惜反响平平。她一度灰心,认真想过要不要放弃写作,找一份踏实的工作。

就在这时,丈夫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华焉辛的本科母校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有一位享誉世界的校友——导演李安。李安拍出《推手》之前,也曾有多年主要靠妻子收入维持生活的日子。“你觉得你的才华有李安高吗?没有吧。”丈夫对她说,“李安被妻子养了8年,我养你18年不算过分吧?”

丈夫幽默地把自己和华焉辛比作文艺复兴时期的赞助人和艺术家。“他叫我经济方面不用担心,让我把所有的感想都融入到故事里,说这就是我的‘工作’。”

这份出于爱的支持没有落空。转折发生在2023年12月——华焉辛在《科幻世界》发表了第一篇科幻小说《蚁》,写蚂蚁用信息素引导猿类进化成人。这篇小说拿到了银河奖提名。而她公开发表的第二篇科幻小说《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就捧回了第36届银河奖最佳短中篇小说奖。那是一对相爱的男女被迫共用同一具身体,从此永不分离,却再也无法相见的爱情悲剧。

《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的灵感来源于丈夫带她一起玩的一款游戏《博德之门3》。“我从不跟他讨论我的灵感,这是他一直‘怨念’的事情。但他永远是我的第一个读者,因为他的鉴赏能力很高。如果他看完觉得不错,那基本上这个作品就稳了。”华焉辛笑着说。

很快,你将和这片大雪一起消融,我就再也看不见你了。想到这里,我发觉自己的眼睛湿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努力将你看作进化链条上必要的一环,而非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但我失败了。

——节选自《朝生暮死》(《科幻世界》2025年第2期)

 从网文转到面向未来的科幻小说,这个改变是因为女儿。

女儿出生前,她对未来没有太多想象,也从不曾认真考虑人类将走向何处这样的大命题。

女儿的出生改变了一切。“作为母亲,我会不自觉地想一些现实问题:在AI的冲击下,我女儿这一代长大后会从事怎样的职业?以后学文科好还是学理科好?人类社会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

这些“长”进心里的问题,促使华焉辛创作出本次获银河奖的另一篇作品《朝生暮死》。故事发生在23世纪,地球因温室效应满目疮痍,一位女科学家从蜉蝣的一生中得到灵感,通过基因编辑,让一批寿命只有十五年的“新人类”诞生。她的女儿,正是其中之一。母亲隔着一生的距离,远远地看着女儿长大、恋爱、生育、老去。在女儿弥留的病房里,垂暮的“少女”把母亲错认成了自己的孩子,轻轻拥着她,哼起了摇篮曲。

这篇小说的灵感,是华焉辛抱着三岁的女儿看纪录片《蓝色星球》时得到的。屏幕上,蜉蝣羽化后,成虫在短暂的生命阶段完成交配、产卵,随后死去。蜉蝣成虫朝生暮死,对个体而言无疑是遗憾而悲哀的,可这种残酷的命运,却是一个种群在亿万年演化中面对“生存”给出的答案。

“当‘生命’和‘生存’相互矛盾,这一冲突造成的悲剧具有打动人心的天然魅力。”在她看来,科幻是用通俗的故事形态探讨哲学问题的载体——“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到底是什么”,这些形而上的终极命题一旦装进科幻的外壳,便有了被读者读懂、记住、思考的可能。

消瘦的男人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向我伸出了长着五个指头的属于灵长类的手,而我伸出了机械臂握住了它。没有电波或是信息流通过肢体接触传递过来,但我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某种东西正在流淌。是眼泪。我的泪水正在从这个男人的眼眶里流出来。

——节选自《泰坦坠落于众神之影》(《科幻世界》2025年第11期)

 “我的创作多以感情真挚动人为目标,就是受奶奶的影响。”站在第37届银河奖的领奖台上,华焉辛把获奖感言里最重要的位置,留给了一位86岁的老人——她的奶奶。

奶奶叫陈玉英,是萧山人。从幼儿园时的朝夕相伴,到上小学后的每天接送,奶奶始终是离她童年最近的人。华焉辛告诉我们,有一张她带着年幼的女儿挥手告别、马上要去机场的照片,被奶奶动情地反复摩挲、观看,每次都会眼眶发红。

“我每次回来,奶奶都会讲一些以前的事。有时我在想,她一生经历了那么多事,记住的为什么偏偏是这几件?能让奶奶记六七十年的,一定是对她内心产生过冲击、印象特别深刻的事。同样,文学作品中的感人,也一定要击中读者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这份文学经验,在奶奶一遍遍的讲述中,悄悄交到她手上。“我也会问自己,十年之后,我能有一篇故事被人们记住吗?”

小说里,那只朝生暮死的蜉蝣,正振翅飞向浩瀚星河。现实中,属于科幻作家华焉辛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对我来说,科幻就是在柴米油盐的现实中,仰望浩瀚星河的那份浪漫。那一刻我会忘掉所有,所见皆是奇迹。”


责任编辑:李郁葱
审核:陈友望 张雅丽 韩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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