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天,女儿在家临摹小篆的时候,突然问我:秦朝亡于哪一年?我连忙在手机上登录百度查,答案是:公元前207年。我的手忙脚乱,没想到被女儿耻笑:你书架上不是有一本《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吗?这么简单的问题还不知道。果然,揭我老底的还得是自己的亲闺女。
惭愧不已。那段时间前后,我正构思和创作暂定名为《秦颂》的历史诗剧。《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是我为创作寻求学术支撑,用来作为知识储备用的。同时,我还重温了司马迁的《史记》列传部分。

被女儿嘲讽后,我抱起这部买回许久的书,硬着头皮啃起来。没想到,一旦开始读进去,这本书一点都不像想象的那么艰深,反而有一种丝滑的感受。在去新疆伊犁的航班上,女儿捧读《西游记》少儿版,妻子在读刘擎、万维钢等合著的《软技能》,我则一头埋入《喜》的阅读中,一口气读了一小半。飞机舷窗外是连绵的戈壁和天山雪线,机舱里安静得只剩引擎声,我翻着这本写一个秦代小吏的书,忽然觉得历史离人并不远——那个叫“喜”的人,也不过是在另一片土地上,日复一日地抄写文书、计算粮米、记下年月。在旅途的间歇,以及返回成都后不长的时间里,我很快就完成了对这本书的第一遍阅读。
在《喜:一个秦吏和他的世界》的序中,作者鲁西奇告诉我们:历史学者的使命之一,就在于“在历史中发现人”,唯有如此,才能证明我们自己在历史中的存在,并给自己的生存赋予意义。
这本书的好处,不在于它讲了多少大事件,而在于它把一个被史书省略掉的人,从睡虎地秦简的缝隙里打捞了出来。这样一个正史上的“无名者”,让秦朝不再是课本上“公元前221年统一、公元前207年灭亡”的两行字,而是一个有体温的世界:他生于秦昭王四十五年十二月鸡鸣之时,比秦始皇大三岁。何时有了弟弟,何时又有了另一个弟弟;何时生下儿子,何时生下另一个儿子,何时生下了一个女儿;何时父亲亡故,何时母亲去世。喜死于秦始皇三十年,据书中推算,喜活了四十六岁。

女儿临的小篆,每每让我惊叹。秦统一文字,小篆是“书同文”的产物,小篆之外,日常文书中的秦文字已有隶变的痕迹。
围绕秦的历史,我又查阅资料,倒溯秦族祖先的发家史,以及秦作为诸侯的成长史。秦的远祖伯益,曾协助大禹治水,有功,舜赏赐和表彰他,并预言他“尔后嗣将大出”。伯益的后代蜚廉、恶来父子曾在商朝为臣。恶来就是秦人公族的直系祖先。
从秦再往前八百年,李硕在《翦商》中,把周灭商理解为一次终结商代大规模人祭制度的文明转型。《喜》写中国第一个大一统王朝怎么活在一个人身上,《翦商》则写古老的华夏文明怎么否定自己的一部分获得新生。

案头上另一本《何处是“中州”?》,则是写所谓“第二个南北朝时期”,江湄写尽宋金元士人对“中国”“天下”的观念重构。它告诉我们,历史的进度从“文明新生”快进到“观念争夺”:华夏不是一次定义完成的,而是反复争出来的。梁启超曾以“中国之中国”“亚洲之中国”“世界之中国”划分中国历史;这也提醒我,中国与世界的关系始终处在变化之中。把目光从观念之争移回日常生活,我又想到了吕思勉的《两晋南北朝史》和《隋唐五代史》,我原也想从中看看,那些王朝兴亡之外,人们怎样穿衣吃饭。
它们放在我的床头柜已有些日子了。临睡前我曾就着台灯试着翻阅,看了几章,发现正文字号尚可接受,正文中夹着的注释性文字,字号偏小,眼睛在两种字号间频繁切换,非常吃力,就推得远远的,等白天得闲再看,却一搁就是数月。
女儿问的那个问题,答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临小篆的时候会问“秦朝亡于哪一年”,说明她已经在把字和历史连起来想。
历史不只是一个年份,更是“中国何以为中国,中国人何以为中国人”。读历史,我读到的是一个小吏的日常、一场文明的新生、一群士人争夺“中国”之名的执拗,以及吕思勉笔下那些王朝兴亡背后穿衣吃饭的日子。年份是历史的刻度,人是刻度之间的血肉。这些血肉,至今还在我们身上疼痛着,温暖着,生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