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别杀我,我是浙江人”成为网络热梗。一同走红的是一段AI短视频,一人高喊“别杀我,我不是妖怪,我是浙江人”,另外一人掏出一条秋裤拷问:“你看这是什么”,只有答“棉毛裤”才能保命。
视频传开后,迅速衍生出“别杀我,我是上海人”“别杀我,我是河南人”等版本。评论区转眼成了老乡凭暗号相认的现场。
网络不缺新梗,可方言梗的走红总带着独一份的亲切感。一个方言考题,何以成为全网玩梗密码?热闹背后,方言究竟迷人在哪里?

AI短视频截图 图源:网络
一
无须讳言,一些方言正在走向消亡,但方言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人们内心深处的记忆闸门。有学者认为,方言在网络时代正走向碎片化传播,网友只是摘取其中一部分进行二次创作,“就像语言表情包”。
以“我是浙江人”流行为例,它用“闯关答题”的方式,把方言传播变成了一场网络互动,以方言词为暗号,找到同属一地的身份认同。特别是身处异乡的人,听到一缕乡音,产生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感觉,分外亲切。
简单直接的互动形式,正契合网络传播的特质,也因此引发了不同地域方言的网络狂欢,让更多人见识了中国语言的丰富多彩。
同样一句“吃饭了吗”的问候,广东人是“食咗饭未呀”,上海人道“侬饭切了伐”,湖南人说“恰饭了冒”,温州人问“日昼吃了没”。就连最普通的食材“土豆”,在不同地域也有“洋芋、地蛋、山药蛋、马铃薯”等多样称呼。一方水土一方音,东北话的二人转、粤语的九声六调、河南话的短促节奏,让一句寻常的问候,也能说出不同的地域味道。
互联网短视频的传播让方言的碎片化传播变得更加明显,语义也进一步泛化。
如“老登”源自东北方言,指的是“行为不正经的中老年男性”,后也经过互联网泛化成“好为人师、思想守旧、爹味说教”的人。再比如四川话的“耍起”,年轻人从评书艺术家李伯清“找耍结合,以耍为主”的老话中,读出了一种反内耗的生活态度:不必时时紧绷,既要努力工作,也要享受生活。
方言的泛化与重构,让部分方言超越了地域限制,成为一种具有普适性的情绪表达工具。在此语境下,方言的迷人之处,在于它提供了更为松弛的表达,成为大众寻求情绪共鸣的出口。随着方言变成随手就能玩起来的创作素材,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在某种程度上也促进了方言的传承。
二
方言是游子随时回归的“故乡”。当你在陌生的城市忽然听到一句熟悉的家乡话,脚步总会顿一下。一条温州方言短视频的评论区里,能见到IP在意大利、西班牙、加拿大等国的网友留言热议。
语言学家刘半农曾感叹,方言是一种“地域的神味”。即使是同一个城市,有可能“十里不同音”,彼此间或许都能听懂对方的意思,但具体的腔调却有细微的差别。方言梗的流行虽然兴起于现在,但方言的碎片化表达却早已有之。
有网友回忆,在外地打车随口一句“开太阳了”,本以为是人人都懂的大白话,却引来了别人的好奇:太阳为什么要开?原来,方言是独属于家乡的表达,不足为外人道。
和朋友聊天时,有些感受用普通话说出来总觉得差点意思,换成方言,反而一下子就对味了。天津话一句“好嘛”,武汉话一句“蒜鸟蒜鸟”,川渝人常说的“巴适得板”,河南人干脆利落的“中”,语调一变,传递出的情绪也各有不同。杭州话里的“安耽”,藏着安稳松弛的状态,其中的韵味很难用普通话完全说清。
文艺创作中,方言同样能为作品注入粗粝而真实的生命力。从《繁花》里沪语的市井烟火气,到《漫长的季节》中东北话的幽默感,方言有助于塑造人物性格、还原生活质感,联通了观众与作品之间的情感。
鲁迅在书信里谈道:“现在的文学也一样,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为世界的,即为别国所注意。”他文字里出现的如“白厉厉”“红惨惨”“寒颤颤”“直直落落”等词,都源自绍兴方言,简单几个叠词,让事物的形貌神韵,在字里行间鲜活起来。
三
如今会说一口流利方言的人越来越少了,但是在互联网上只言片语地说着各地方言的人却越来越多,为什么方言碎片化传播,会成为一种现象?
有研究表明,方言表达在“情感感染力”“生动性”和“互动亲近感”显著高于对应的普通话表达,方言在数字互动中更多地作为一种表达性资源被调用,而不仅仅是地域身份的标记。一些方言的声调和韵律,往往比普通话更夸张、起伏更大,听上去“不标准”,这在短视频时代反而成了一种传播优势。
也有人担心,碎片化传播无法保证方言文化的完整性,是否会让人产生偏颇或错误认知。这也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们该如何看待“方言碎片”和“方言本身”?
不可否认,方言本身是厚重的、复杂的,但方言碎片是轻巧的。轻巧意味着可搬运、可复制,能让方言从一个“地方的语言”变成“全网通用的表达”。一个不熟悉江浙沪方言的人,因为“蟹鸡面”音似“哈基米”,从而知道了“蟹”的方言是“哈”;一个不懂武汉话的人,因为“蒜鸟”记住了“算了”在武汉话里的声调。这些碎片虽然不足以让人学会一门方言,却能让人保持接触,保留好奇。
它还能唤起“乡音崇尚”。对方言母语者而言,家乡话被全网模仿,甚至被做成文创,不仅带来了“被看见”的喜悦和文化自豪感,也可能激发他们进一步了解家乡文化的兴趣。
更重要的是,方言碎片正在改写“土”与“潮”的定义。过去方言常与“土气”“粗陋”绑在一起,仿佛一开口气质就减了几分,需要被普通话“矫正”。但这两年,方言正从“土味”变得“新潮”。其实方言本身没有变,变的是看待方言的眼光。作为地域文化的鲜明标志之一,方言碎片的“粗粝感”和“市井气”成了一种流行现象。当越来越多人开始以使用方言为潮流,为不同的家乡口音而自豪时,那些曾经散落于乡土、逐渐归于沉寂的语言,乃至与之相关的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就有了新的生命力。
在方言日渐式微的今天,方言碎片的流行或许是一种顽强的“自救”,让更多人心中种下对多元文化的好奇、对母语的珍视、对家乡的敬意。传播即保护,方言不可能被圈在笼子里保护,保护只能在传播中发生。
来源:浙江宣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