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岁画家蔡定山开讲灵岩寺往事,一方屏风如何改写一群画师命运

杭州日报 2026-11-01 16:20:00 9.6w阅
记者 骆炳浩

一方屏风,如何藏下“半壁江山”?一座古寺,又怎样改写一群画师的命运?

10月31日下午,85岁的画家蔡定山在富阳博物馆开讲“缘起屏风——富阳书画之‘黄埔风云’”,把人们的思绪拽回半个世纪前的灵岩寺。那座古寺里,竹帘与画帘相继铺开,一批画师在佛殿梁柱间安身立命,灵岩文脉由此悄然流转,散作满天星。

本次活动是富阳博物馆与富阳区黄公望研究会联合主办的“山水留韵 公望传情——黄公望与富阳系列讲座”第二期。主讲人蔡定山,浙江省美协会员、富阳区第三届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今年85岁的他腰板挺直、声音洪亮,一开口,就把一屋子人的思绪拽回到半个世纪前的灵岩寺。

坐落于灵桥镇境内的灵岩寺,始建于后汉乾祐二年(949年)。1956年,富阳制帘生产合作社在灵岩寺成立,生产手工造纸作坊的捞纸工具——竹帘。1963年4月,富阳丽华画帘社成立,竹丝画帘自此在佛殿的梁柱间铺开了另一段香火。

1972年5月,蔡定山调入灵桥制帘厂(1978年5月更名为富阳工艺美术品厂),负责屏风设计、画帘绘画工作,并招募20多名画师绘制产品。彼时,蔡定山、朱瑚、周东光、蔡定河、龚介眉驻厂工作,其他人员则把屏风画帘半成品带回家进行绘画加工。1980年12月底,富阳工艺美术品厂总部、屏风车间、绘画室迁至富阳镇西堤路3号,制帘车间仍留于灵岩寺。一座古寺,就这样在时代的夹缝里,悄悄成了一批画师安身立命之所。

蔡定山是那段岁月里灵岩文脉的核心人物。讲座现场,他翻开那本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国工艺品进出口公司上海市分公司的宣传册《竹丝画帘屏风》,纸页脆黄,图样依然清晰。当年,这些屏风经外贸公司远渡重洋,为国家换回外汇,也在无意间为富阳攒下了一支日后散作满天星的书画队伍。陆俨少等名家曾亲临寺中传艺,朱瑚、何永定等先生授徒不倦,一批本土书画家由此走出,灵岩寺因此被后人唤作富阳书画界的“黄埔军校”。

“竹丝屏风上的画,花鸟、山水、仕女……品种很多,华侨华裔很喜欢。往大厅里一摆,这边吃饭聊天,那边小孩子安静做作业。它不光分隔空间,还美化环境。”蔡定山把一件工艺品的实用与体面说得明明白白。屏风是隔断,也是门面;是出口创汇的工艺品,也是一代人安身立命的案头。那方屏风上,藏着的何止是半壁江山,更是一群人在困顿年月里不肯放下的笔与梦。

蔡定山带来了两幅画,创作者早已作古,画背后的故事却还热着。

一位是里山何村人何永定,杭州国立艺专(中国美术学院前身)毕业后留校任教,1962年被“发配”回乡务农。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农活一窍不通,生产队里工分挣不多,可题在画上的字句,平平仄仄,一丝不苟。他根据南朝梁文学家吴均《与朱元思书》的意境,画了一幅富春江上垂钓、喝酒的水墨画。“这是他心中向往的生活,现实恰恰相反。”蔡定山说,1972年叫他来画竹丝屏风,屏风一樘四张,一张七毛钱,那是何永定头一回靠自己的手艺拿到报酬。快手一天能画两樘,算下来不过五块六毛钱,可对一个被时代甩回田埂的书生来说,那是手艺重新被承认的分量。

另一位是里山六村人朱邦元。蔡定山展开《松溪闲亭图》:“空白的地方慢慢染深,有立体感。”朱邦元要养夫人和五个女儿,刻了一方闲章叫“六女楼主”,日子紧巴得叫人叹气。可他画画一丝不苟,屏风上哪怕缺一小块,也要挖掉重画。“他需要钱,但他更把自己的画当‘面孔’。”蔡定山说到此处,语速慢了下来,“这是士大夫的气概啊!”满座寂然。那一刻,人们仿佛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伏在屏风前,一笔一笔地染着——染的不是山水,是自己在泥泞里不肯低下去的头。

主持讲座的黄公望研究会会长蒋金乐念了一首清人笔记里记载的诗:“琴棋书画诗酒花,当年件件不离它。如今样样都交付,柴米油盐酱醋茶。”他说,蔡定山先生讲的这两个人,恰恰印证了这诗里的翻转:“活下去是第一要义。你先要把七俗吃好了,才能去谈七雅。可他们在七俗里滚了一身泥,笔下却没丢掉那一点雅。这就是灵岩文脉里最硬的东西。”雅与俗,诗与柴米,在这座古寺里从来不是对立的两端,而是同一支笔的两面——一面画花鸟,一面换口粮。

灵岩寺的禅意与画意,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点缀。从静山和尚与“南山五老”在寺中唱和赋诗,到冰餐和尚画牡丹引得少年朱瑚日日观摩,再到制帘厂里画师们为七毛钱一张的花鸟埋头伏案——文脉的传承,从来都裹着人间烟火的粗粝。那些年,佛殿的梁柱间飘着的,既是墨香,也是生计。

蔡乐群坐在台下。1978年11月11日,父亲背着一罐盐水煮黄豆,把高考失利的他送到了灵岩寺。“我选择画画,初衷不是为了艺术,是为了活命。”他个子小,挑不动、背不动,父母愁他日后养不活自己。他清楚地记得,第一张彩色临摹稿是蔡师傅画的一枝山茶花,二花一蕾,轻盈美丽;第一本帖是蔡师傅借他的《赵孟頫书天冠山题咏》,黑底白字,老帖的纸边都起了毛。每天清晨4点多钟起床临帖,脚冷了跺跺脚,手冷了呵呵手。第一次领到26元加工费,他给家里买了一副脚箩担,还给母亲买了些织毛衣的绒线。“当时我的心情甭提有多高兴了,因为那是我自己赚来的钱,说明我能自食其力了。”26元钱,一副脚箩担,几团绒线——一个少年用画笔挣来的第一份体面,沉甸甸的,暖烘烘的。

后来,蔡乐群凭着在灵岩寺打下的美术底子,进入文物馆工作直至退休。蒋金乐补了一句:“乐叔50岁以前还有点自卑,50岁以后完全不自卑了。一个人能自嘲了,就了不起了。”掌声响起来,蔡乐群笑了笑,像默认,也像释然。半个世纪前那个怯生生走进寺门的少年,如今坐在台下,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笑得云淡风轻。

讲座结束前,蔡定山与蔡乐群师徒同台挥毫。老人握笔的手稳当得很,墨落在纸上,洇开一片温润的叶子。85岁的人了,画起花鸟来,笔尖还是活的。那笔尖上活着的,是灵岩寺半个世纪的晨昏,是二块八毛钱一樘的岁月,是一群人在粗粝生活里护住的那一点雅。近日,灵岩书画院落户灵桥中学,院长蔡定山说:“希望更多书画爱好者一起努力,延续灵岩文脉,再谱育人新篇。”

那方屏风早已不在灵岩寺了,寺址后来也成了校园。但屏风上画过的花鸟、山水、仕女,还有那些在屏风前学过画、吃过苦、后来散落四方的画师,都还在。灵桥镇如今是“中国书画之乡”,灵岩书画院还在办雅集、收徒弟,孙过庭杯书法大赛一年一年地比下去。蔡定山说:“产品没有了,但绘画的种子传下去了。”

责任编辑:骆炳浩
审核:金婷婷 裘一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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