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92岁的著名作家王蒙在《人民日报》刊发文章《办气韵生动的副刊》,引发热烈反响,多地主流媒体展开讨论,探寻副刊的时代价值,探究副刊何以不“副”。这场讨论的提出,恰逢其时:一方面,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向纵深推进,副刊如何在新格局中找准位置、焕发活力,成为绕不开的课题;另一方面,副刊既是无数读者的精神家园,也是众多作家走上文学道路的出发点。为此,本报“西湖”副刊推出“气韵生动,我与副刊”专题,邀约作家、学者与资深编辑撰文探讨:一份地方报纸的副刊,如何在改革大潮中既融入整体变革、又守住文学品格,让副刊真正“富”得起、立得住。
1985年底的某个下午,我把一只信封塞进了毕浦中学的邮筒。信封里装的是一篇千把字的稿子,寄往《杭州日报》副刊。那时,我做教师才一年多。我确实没有想过,这只邮筒吞进去的,是我此后四十年与这张报纸副刊的全部“纠缠”。
我的文学创作,就缘起于《杭州日报》的副刊。
读大学及毕业后做教师的十余年时间里,我基本上在写与修辞及语文教学有关的大小论文,论文长的有一万多字,短的一两千字,修辞例子要自己找,这就逼着你要看大量的文学作品,而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学,无论内容与形式,皆汹涌澎湃。我关注那些文本及叙述上的创新,但是,有些创新,却是乱来,我就写了篇《创新与做作》的杂文,这篇文章发在1986年2月6日的《杭州日报》花港副刊上。自此后,我就关注上了《杭州日报》副刊。从“花港”到“西湖”,她一直是我深呼吸的地方。
1999年底开始,责任编辑莫小米老师邀我在“西湖”副刊上开一个“实验文体”专栏。那几年,我一口气写了六十来篇,药方、通知、导游词、提案、悼词、模拟试题,什么壳子都拿来用过。后来那篇关于嫦娥奔月的还拿了全国报纸副刊作品金奖,这也是我第一次拿的全国性大奖。

新世纪初,调进杭州日报后,有幸被徐晓杭主任青睐,让我主持下午版副刊的杂文栏目“蒺藜园”。蒺藜这东西贴地长,果实带刺,走路不小心会扎你一下,但不致命。时间虽只有一年多,但这一段经历我忘不掉,蒋子龙、鄢烈山、刘洪波等名家就是那时候联系上的。我在好多场合讲过,新时代的杂文不一定要做匕首和投枪,它可以绵里藏针。针要扎得进去,又不能扎得太深,扎完最好还让人笑一笑。这个写作原则,我也融进了自己的创作中,《病了的字母》中的大部分文字,就是那时候写下的。
这十几年来,我始终践行散文创作的六个字:有文,有思,有趣。有人问我这三样哪个最重要,我说它们是一体的。文是皮肉,思是骨头,趣是让你愿意走近的那个体温。打个不太恰切的比方,文和趣像飞鸟的两只翅膀,思是翅膀扇动时的力量,飞鸟能飞多高多远,看的是那股力。副刊给我的,恰恰是一个千字之内的空间,让这三样东西能在一只麻雀大小的身体里共存的东西。
副刊之所以不“副”,是因为她可以让人深呼吸。在这千字之内的方寸之地,她给写作者留了一张凳子,让他可以端端正正地坐好,然后忽然把腿翘到桌子上。翘着的腿随时可以放下来,但他偏不放,就那么停一拍。这一拍,就是副刊的千钧之力。
这四十年来,我始终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从毕浦中学邮筒里寄稿子出来的语文教师,只不过是我运气好,碰上了一个愿意给我深呼吸的报纸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