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多年前,黄公望隐居富阳庙山坞,泛舟富春江上,问水寻山,探奇历胜,把两岸的山川、沙渚、渔舍一一收进笔墨,最终凝成传世长卷《富春山居图》。他在《仿古二十幅》题跋中自述:“每问水寻山,探奇历胜,触景会心,便觉笔端生意勃勃,岂非得于真境之助乎?”——“真境之助”四字,正是这位“痴翁”留给后人的画中真经。
六百多年后的今天,《富春山居图·剩山图》真迹正在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展出。1956年入藏浙博以来,《剩山图》仅展出过9次。
11月21日下午,“富春山居号”游船从富阳“下水门”码头缓缓驶出。30多名文史、书画、文博爱好者跟着富阳文化学者蒋金乐,沿着“鹳山—鹿山”航线逐段寻景、对画探源。船行江上,画在手中,山在眼前,一场跨越六百多年的古今对话,就这样在富春江的波光里美妙地接上了头。
本次“画证富春:《富春山居图》与富阳山水”活动,由富阳博物馆与富阳区黄公望研究会联合主办,是“山水留韵 公望传情——黄公望与富阳系列讲座”的第三期。蒋金乐为了这一讲,特意延后了三个星期,“就是为了盼一个好太阳”。天公作美,冬阳铺江,山形水影格外分明。船一开动,讲座便从顶层甲板上开始了。
一山两面,画里画外“一模一样”
十多年来,蒋金乐行走富春山水,一帧帧实景照片、一份份厚重史料,把“画证富春”四个字落在富阳的山峰和沙渚上。2011年,他以富春江两岸实景照片拼接成《富春山居图实景摄影卷》,与黄公望笔下的景致相互对应;另有《未解富春山居》《合璧富春山居》等专著出版。此番江上开讲,他携《富春山居图实景摄影卷》而行,卷上汇集了傅申、洛夫、金庸等名人手迹。
“第一个景点就在前面。”船行不久,蒋金乐指向江北,“你们看,这是鹳山,与画中的山一模一样。”他对照画卷(影印)告诉大家,《富春山居图·剩山图》近景画的正是鹳山,那一抹淡淡远山是虎山,中间那道弧线便是富春湾。“鹳山这么美,黄公望怎么可能放过它呢?”他笑说,北宋时鹳山上就有四座亭子,黄公望来的时候亭子还在,画中便把岩石、亭子都收了进去。临江而立的这座小山,形似鹳鸟;其实还有一条近两里长的低缓山脉,接着狮子山,连着富阳城的靠山——小隐山,志书里也称“富春山”。
更妙的是“一山两面”。船行至特定角度,蒋金乐让众人远眺:“《富春山居图·无用师卷》的开头,就是鹳山的侧面。黄公望画一座山的两个角度,他认为两个角度都非常美,就用艺术的方式从两个层面来表达——实际上它就是同一座山。”
蒋金乐说,2022年10月,窦文涛策划《锵锵行天下》第三季,拍《富春山居》这一集,就带他们看这两个角度,也是站在这个点位上恍然大悟:“原来是同一座山,两个面。”
蒋金乐还讲起鹳山的“身世”:“鹳山后面整座山叫盘龙山,现在的‘盘龙山社区’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单独看鹳山,它像是一只鹳鸟,连着盘龙山看,它就是一个龙头。”左青龙、右白虎,鹳山矶头伸入江中,江水绕出一个大湾,富春湾由此成形。“是鹳山成就了富阳城。”蒋金乐说,明代张丑诗曰“富春山水明于镜,公望丹青貌得真。”痴翁之“真”,正在这一山一水的对照之间。
孤峰入画,鹿山背后的画家匠心
船溯流而上,鹿山渐近。蒋金乐说:“《富春山居图》最后有一个孤峰,它就是鹿山。你要站在鹿山脚下仰视,才会有画中这样的高度。”
他讲起黄公望的“了不起”之处:《富春山居图》长卷,前段在江北取景,后面转到江南,偏偏把鹿山放在这个位置。“黄公望为了让画面有变化,画这一段的时候,特地站在鹿山后面,把鹿山和对岸的山一起入画,富春江就在两山之间流过。”他顿了顿,“这是黄公望了不起的第二个点,他懂得变化。如果完全按照江上的视线画,这张画的结构就没有这么精彩。”
博物馆、美术馆、档案馆“三馆合一”的富春山馆,隐在山水之间。“你们几乎看不到它,对吧?这就是设计师王澍的创作理念——富春江这么美,他要把富春山馆悄悄藏在里面,不想让建筑破坏这片山水。”蒋金乐回忆,王澍第一次来考察,他把自己拍的实景照片拿给王澍看,“王澍说,哎哟,真的是,这个山水还在。他就想,要用山的形状来构思建筑,做‘建筑版富春山居图’。”
富春山馆这个名字,也是蒋金乐建议的,“我知道设计灵感来自《富春山居图》,王澍要做一座山,所以我说就叫富春山馆吧。”
长卷底稿,“藏”在太平村江边
行至江面开阔处,蒋金乐对照画卷讲“结构”:“黄公望很高明,他到这个地方就拐了一个弯,从江北,转向画江南,把两岸都画进去了。这是黄公望高明的第三个处理。这幅画既是有实景,又高于实景,结构上有画家独有的想象力。”
他举画中“两根线、三根线”的山形,对照江南的小山尖:“这个山尖,就是阳平山;鹿山对面的山,就是天钟山、亭山、阳平山。当年央视记者问我,黄公望画的长卷在富春江上究竟有多少距离?我答,从隐居地到这里,差不多就是三十里。他的画,就是画这三十里的两岸。”
画中还有两块孤零零的石头。“去年,我们与几位朋友到那个地方拍了照片,我也写了《〈富春山居图〉的标志石》一文。”蒋金乐说,这两块石头在春江街道太平村江边,“在江上看不到,要走到岸边看,轮廓跟画里高度一致”。他引王伯敏先生1985年考察富阳时留下的诗句为证:“太平一片玲珑石,尽是痴翁画里滩。隔岸长峦三十里,披麻皴外白云湾。”王伯敏还特别指出,黄公望到过太平村,也到过隔江相望的三山村——画的中部那“丘壑奔腾”的山势,“在中埠,或在汤家埠的后山,都能看到它的依据”。
讲到这里,蒋金乐特别作了说明:“老有人说中国画是写意画,所以没有实景。持这种观点的人不懂什么叫写意画。写意是笔法,就像画我这个人,可以工笔,也可以写意,但画出来的人一定像我。写意可以虚构,也可以写实。”他又道:“山水画是画家画心中的山水,心中的山水可以有实景,也可以没有实景。今人能看到的黄公望的画才十来张,有半数画名带地名,比如《富春山居图》《富春大岭图》《天池石壁图》《九峰雪霁图》,这些有地名的,都有实景。”
黄公望自己说得更明白:“余所作二十幅模仿固多,而尤得于景物之助”“众峰如相揖逊,万树相从,如大军领卒,森然有不可犯之色,此写真山之形也。”——“真境之助”“景物之助”“真山之形”,正是他笔下《富春山居图》的由来。
七家论断,实景地就在这里
讲座中,蒋金乐提到多年梳理的“七大名家论断”。他如数家珍,从元明清讲到民国与当代。元代杨维桢与黄公望在富阳相伴行吟多年,在《西湖竹枝集》中明明白白写着“黄公望,字子久,自号大痴哥,富春人”。富春即富阳。秦设富春县,东晋避讳改富阳县,历史上富春、富阳一直并行使用,今天还能看到的明朝富阳县志就叫《富春志》。杨维桢笔下的“徙家杭之富春山,遂为富春人”,元时富阳属杭州路,故其所谓“富春人”即富阳人。
明代董其昌收藏过长卷,称之《富春大岭图》,又在另一幅画上题“展黄子久《富阳大岭图》”,“在董其昌心中,富春就是富阳,富阳就是富春”。他还曾亲临富阳,题跋写道:“富阳县瞰大江,是吴大帝家山也……余与王明府方眺望间,云断山腰,下方茫茫,失处所者久之。”
清代八大山人写诗:“比之黄一峰,家住富阳上。”蒋金乐已找到此诗的七个版本,多种是诗配画,一诗一画,吟富阳、画富阳。
民国张大千写《富阳》:“平生低首黄公望,结宅应须住富春。”小注里点明“江上有筲箕泉、鸡笼山,山亦称一峰山,黄公望隐于此,因以为号”;又写《富春山》:“一峰突起看偏明”,注“一峰即子久旧隐处也”。两处“一峰”互证,均指富阳鸡笼山。
黄宾虹题画:“富阳江上有富春山,大痴作图,余拟其意。”

当代王伯敏多次实地考察后论断:“《富春山居图》画的地方,基本上是在富阳。”此外,两位桐庐文人周天放、叶浅予合著的《富春江游览志》写得清清楚楚:大岭山“在富阳东北五里……黄子久写入尺幅《大岭山图》,遂以名世”,并注明黄公望“自常熟徙富阳,终老焉”。
2014年,《光明日报》考察组经实地考察后明确论断:“眺望与《富春山居图》相契合的富阳山川……黄公望传世名作《富春山居图》所描摹的就是今天富阳一带富春江两岸的连绵丘陵与水泊。”
蒋金乐认为,七位名家是各领域的标杆人物,论断有序、出处清楚,“综合七家所言:黄公望隐居地在富阳;富春山泛指富春的山,富春即富阳;一峰道人因一峰山(鸡笼山)而得名;《富春山居图》实景地在富阳;《富春大岭图》实景是富阳大岭。”
看真画、游真境,与痴翁“相视而笑”
互动环节,从杭州专程赶来听讲座的李女士说:“以前只知道《富春山居图》是名画,今天拿着画对着山看,才明白什么叫‘得真境之助’。蒋老师讲的‘画证’两个字,分量太重了。”
老家在辽宁、现居杭州的王先生站在船尾看了很久:“东北看不到这样的山水。今天站在黄公望站过的角度,看同一片江,真有一种穿过六百年的感觉。”
蒋金乐还展示《富春山居图实景摄影卷》,众人接力展开长卷鉴赏。有观众边看边感叹:“画上的山,原来就在眼前。”
11月10日至12月6日,《富春山居图·剩山图》在浙江省博物馆之江馆区展出。“到浙博看看真画,再来富阳坐船看看实景,站在黄公望当年站过的那个角度,穿过六百多年时光,与他相视而笑。此画此景,悠然同赏,岂不快哉?”蒋金乐笑言。
蒋金乐十多年来的踏访与考据,让画中山水在镜头里有了着落。而这场江上讲座,也让富阳文脉在一次次“对上了”的惊叹声中,江山如画,接续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