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杭州火柴厂成立，至今110年历史，而我们胡家和火柴厂结缘也有96年了。

清朝末年，中国国力衰弱，连一根小小的火柴，都要靠洋人造出来，所以老百姓管火柴叫“洋火棒儿”。当时，孙中山提出“实业救国，振兴国货”，感召了很多人。1909年，真的有七位爱国实业家（汤寿潜、王芗泉、冯畅亭等）筹集了五万大洋，在杭州复兴路办起了火柴厂（杭州火柴厂前身），取名“光华”，“光复华夏”之意。

等到光华火柴厂办起来的第14年，我奶奶因为诸暨乡下太穷了，吃不饱，跟家里人逃到杭州。13岁的小女孩进火柴厂做了童工。

安徒生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里写道：“她手中拿着一束火柴。这一整天谁也没有向她买过一根……她在墙上又擦了一根火柴……”老底子的火柴都是这种含白磷的摩擦火柴。

做一根白磷火柴，从锯木头、糊火柴盒、贴火花，到最后放火柴棒，有三四十道工序。车间里粉尘很大，堆放着硫磺、氯酸钾，都是有毒的，安全性也差，随便摩擦到哪里都会燃烧。

奶奶是缠过小脚的小姑娘，每天到火柴厂上班，是“鸡叫出门，鬼叫进门”，而且进出都要被“拿摩温”（工头）搜身，跟夏衍笔下的“包身工”没两样，发到手的工资却少得可怜。

1927年，火柴厂成立了浙江省第一个红色工会，还建立了中共地下党支部。在进步工人的带领下，火柴厂工人为保护自己的权益，闹起了罢工。我奶奶回忆，停工十几天后，厂方才做出让步，答应为工人建造职工食堂、浴室、医务所，后来还建起了浙江省第一家工厂托儿所。

1929年，杭州召开西湖博览会，光华火柴厂生产设计的“诸葛亮收姜维”火花获得特等奖，“美女”、“抱子”、“采莲”等四项火花斩获一等奖。作为民族工业的火柴厂一时风光无限。

抗日战争爆发后，火柴厂几经搬迁，最后搬至日本鬼子没打到的龙游，才继续维持下去。杭州解放后，1955年，光华火柴厂更名为杭州火柴厂。我奶奶是厂里第一批享受退休待遇的工人。

在漫长的计划经济年代，杭州火柴厂一直延续着特殊的辉煌，规模和经济效益都数一数二。那时买火柴凭票，外面的人听说你在火柴厂上班，都是一脸羡慕。

1960年，我妈作为职工家属顶职进了火柴厂，我爸在蔬菜公司上班，两个人工资加起来每月有七八十块。但我们家有10口人，这点工资根本不够用。那时，火柴厂有个政策，职工每月可以领一万个火柴盒回家，糊完了就发四块五毛钱补贴。

我的童年就是跟着全家人糊火柴盒度过的。放了学，也不能出去玩，每天睁眼闭眼都是火柴盒。有同学来家里，我大哥就说：等他把火柴盒糊完，才能玩。那些可爱的小伙伴就帮我一起糊火柴盒，他们中有几个现在美国当教授了，还记得这事儿。

有几次，我妈把没人领的火柴盒份额也拿回来糊。她一副兴高采烈的神情，像捡了个宝，我就唉声叹气：“又没得搞搞儿（玩耍）了。”不过，糊完一万个火柴盒后，我妈通常会给我一毛钱作为“工钱”，我缴完学费，还能买点文具、糖果。

我妈领来的都是木头片子，先要把片子插起来，做个底，用“绷儿”包好，再用纸把整个盒子糊起来。糊好以后等晒干，晒干之后才能贴商标，贴火花。

糊火柴盒的要诀是：动作要轻、要快。这个行当也是靠天吃饭，遇到连着下雨，盒子晒不干，我们愁都愁死了。

糊火柴盒子有6、7个步骤，我们家10口人，刚好形成一条流水线。每次糊好的盒子，100个一捆，我妈挑去厂里，接受检验。商标、火花贴歪的、盒子没糊牢的，都要退回来重做。

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末，是火柴厂最热火朝天的时候。记得厂里有个大池塘，里面浸着黑龙江采购来的白桦木材。木头太多，一直堆到了岸上。

我的大哥、大嫂、二哥、四哥也是在那时陆续进了厂。

火柴厂堆放木材的池塘

高中毕业后，我到蔬菜公司上班。我脑子活，人勤快，干得不错。1993年，我下海做烟酒批发生意，我用店面担保绝不卖假货，再加上我愿意给客户赊账，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2000年初，我从我哥那里知道，火柴厂已经难以维持了，靠加工烟丝来弥补亏损。到2002年，厂里改制，还要拆迁，一个萧山老板想收购，但不做火柴了，只保留做烟丝。

工人们不答应，“先不问自己人要不要，为什么要卖给外人？”好多工人是老工人的后代，对火柴厂有感情，他们提出公开招投标的方式来决定厂子的命运。

2002年末，五个工人满怀豪情，卖房的卖房，借钱的借钱，就跟当初爱国实业家筹款办光华火柴厂一样，凑了200多万，通过投标把厂盘了下来。我大哥是五个中的一个，被推选为改制后的第一任法人代表。

2003年春节，杭州火柴厂搬迁到千岛湖文昌镇，又加进来两个股东。大家本想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没想到残酷的现实来得很快。

首先，厂子搬到千岛湖后，前不着村后不找店，工人吃不好、住不好。其次，7个股东都当自己是厂长，开会动不动就吵架，要形成一个统一的决议相当困难，工人们不知道该听谁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记重击，是北方的火柴厂往南方低价倾销火柴，导致我们的火柴大量滞销，几百号工人的工资发得断断续续。

有几个股东熬不住了，想退股。我大哥来劝我，有人要退股，不如我们兄弟几个一起买下来。

最初我不同意。那时我生意做得热火朝天，轻轻松松年入三四十万元，而且除了小时候糊过火柴盒，我对火柴厂一窍不通。

但接着，我姐来也来游说我。最后，连我妈都开口说：一家人有默契，有午寅的加入，她就放心了。

那年，我爸生病去世，兄弟姐妹又遇到火柴厂的风雨飘摇，我有些动情了。2003年底，我转卖了手头的店铺，加入火柴厂，成了一名股东。

进了厂，我才发现，厂里一盘散沙，生产出来的火柴都在仓库里躺着。那些管理层，每天西装笔挺，看纸、喝茶、吹牛、发牢骚。

我是投了钱的，心里急啊！开股东大会，我提出自己的想法，没一条被采纳。大哥直接跟我说：“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对比之前做生意的风光，我产生了巨大的失落感，甚至后悔。但我又觉得，这个厂只要善加管理，还是有希望的。

我学会了闭嘴。人家晚上看电视，去舞厅，我就多看书，多学习。石蜡起什么作用，氧化锌干什么用，制造火柴的每一道工序，我都向书本学，和工人打成一片学。

半年多，我在厂里没有任何职务，每个月只拿1500元基本工资。

厂里给股东造了一批简易宿舍，我也分到了。很多外地工人平时休息就在机器旁边搭个床，很不安全。我主动提出，自己不拿宿舍，让出来给工人们休息。

时间长了，工人觉得我这个“老板”平易近人，什么都愿意跟我说，我就掌握了厂里的许多实际问题。

2004年5月，工资一分发不出，厂里彻底停工。大哥愁眉苦脸，失眠。厂里的生产经理袁新义也是股东之一，年纪比我大，懂行，我们时常有交流。有一天，他找我聊天，厂子真的要完了，怎么办？我把酝酿了许久的想法和盘托出，并且跟他保证，只要放手让我干，厂子肯定有救！

一个月后，总经理责任制在股东大会上全票通过，我被聘为销售经理。

上任后，我提出当务之急不是恢复生产，而是要把压着的火柴卖出去，企业才会活起来。

北方火柴打价格战，我就另辟蹊径讲质量、讲品牌。我创了个副品牌：“福”牌火柴，走低端市场，专门用来打价格战。百年历史的“杭州”火柴，质量摆在第一位，走中高端市场。这样下来，火柴厂还是有利润的。

对前来进货的客户，我跟他们分析利弊，北方的火柴便宜，但质量差，10根里划出了1根，投诉有多少？售后要花多少精力？你压货多卖不出去占着仓库，这又是一笔开销。而我们的火柴质量硬，根根点燃。

我也精简客户，留下对我们品牌有信心的大客户，在市场里做口碑。有的客户嫌价高，“没关系，今天你不进我的货，以后不要来求我”。人有了底气，讲话也硬气，客户反而一个没跑。

我又乘胜追击，推出返利政策，跑量越大的客户可以拿到更多返利，一下调动了积极性。最多一个月，我28天在外面跑市场，有家不回，老婆天天打电话来吵架，说“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你比大禹还大禹”。

但火柴厂开始起死回生，我被老婆骂几句又算什么。

2004年底，我受厂里委托，花五六十万承包了破产的安徽祁门火柴厂。这个厂是当地有名的“老大难”，因为拖欠几百号工人工资，县领导头都大了。

县长跟我谈，胡厂长，我们就一个要求，按时发工资，工人不上访。你如果能做到，我们就把厂承包给你，税收也全免。

承包这个厂有两方面，一来看中安徽的木材资源，人力成本也比浙江低。其次，这里免税收。

2006年，亚洲第一火柴厂——河北泊头火柴厂宣布停产。而离百年老店还差三年的杭州火柴厂，利润却翻了一番。

下半年，股东们达成一致，提出由我一人经营。我完成了从车间工人、销售经理，到法人代表的转变。同年，我以厂长身份去河南参加全国火柴协会会议，这是我们第一次参加，去了之后，我发现全国火柴厂的日子都很难过。 

2007、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杭州火柴厂的销售量出现断崖式跌落，从20万箱下降到12万箱。成本高、市场萎缩、招工难……每年过年，我都要去湖南、广西、河南，给员工送红包，请他们明年继续回来上班。

我始终记住自己的承诺，不拖欠工人一天工资。2008年初南方暴雪，高速封路，大巴不开。我花2000元雇了一辆车。路结了冰，车轮一路打滑，杭州到安徽原本1个多小时开了8个多小时。祁门分厂400多名工人，终于盼来了发工资回家过年。

此时，千岛湖厂里只剩30多个员工，我感觉自己支撑不住了。文昌镇领导鼓励我，表示会全力支持我把百年火柴厂做下去。这话一下击中了我，“百年品牌”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那一刻，我的使命感被点燃了，有了背水一战的决心。

2010年，我关了祁门火柴厂，全身心回到千岛湖厂。此时，木材价格飞涨，原材料采购困难，生产都无法保证。在市场倒逼下，我尝试纸盒工艺，花30多万买设备，选了最好的一批纸张。彩色包装的纸盒火柴正式推出市场。

儿子大学毕业，我叫他来帮我一起做。为了“骗”他来，我买了辆儿子喜欢的车送他。终于，胡家的第四代人加入了火柴厂。

年轻人思路活跃，带来很多创意。儿子通过互联网，帮厂里接到了很多国外的订单。这款杆特别长的火柴，是专为用壁炉的北欧国家设计的。在欧美，火柴仍很受欢迎，在超市，一盒小小的火柴可以卖到一欧元。

天无绝人之路，中国美院有个老师想跟我们合作，给宾馆定制火柴。他设计，我生产。尽管各种绞尽脑汁，到2013年，杭州火柴厂的年销量也勉强只有7万箱。

我统计过，火柴行业最兴盛时，全国共有200多家火柴厂，现在仅剩下24家。这20几家火柴厂的厂长都不甘心厂子在自己手里“寿终正寝”，推选我做行业协会的秘书长，要我想办法救救火柴。

我想出了“抱团取暖”的点子。成本高的给成本低的下生产订单，国内市场没空间，集体转出口。

近几年，国内文创产业飞速发展，像故宫的文创产品，激起了一片“故宫热”。我们也根据杭州特色，推出了西湖题材的精美火柴，像《西湖三杰》(岳飞、张苍水、于谦)、《西湖印象》、《梁祝》、《白蛇传》、《G20峰会》等，很受游客欢迎。

2018年，杭州火柴厂109岁。我们推出白铜材质全手工雕刻的109周年纪念版限量金属火柴，一盒两百多元，被消费者一抢而空。

我希望火柴盒上的火花，不只是一枚广告，更像是一本小百科，人们能从上面看到历史。

也许有一天，杭州火柴厂会变成一个博物馆。但我始终坚信，火柴点燃的瞬间虽然短暂，但它给人们带来的光与热，会一直被铭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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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戴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