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外国专家与一个中国乡村结下这段奇妙的“钢琴缘”,得益于天时——开放、创新、包容的中国,托举起普通人奋斗的大舞台;得益于地利——德清洛舍最大一次引进人才的手笔是1985年高薪聘用上海钢琴厂的四位技术人员,直至中央拍板“提倡人才流动,方向是正确的”,喧嚣的舆论才一锤定音;更得益于人和——不仅吸引李炳男这样的海外人才前来助力,也让林明飞这样的打工妹成长为技术专家。
正是这种互相成就,让人口不到2万的洛舍镇成为长三角最大的钢琴制造中心。伴随高质量发展而来的,是精神丰实的喜悦。采访中不时听见欢快明朗的钢琴声,那是学过音乐的工人在弹奏施特劳斯的《春之声》。
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就像眼下洛舍的工厂都在“抢时机、拼经济”,为复苏和振兴做准备;就像我们这组“变化里看中国”系列报道,朵朵浪花汇聚起时代大潮,个个音符交织成磅礴旋律。
长江不择细流,故能浩荡万里。读者朋友们,让我们相约来年,相约大地复苏、万物竞发的美好春天!
2011年,我第一次到德清县洛舍镇时,吃了一惊,这里就是农村,很多路都是带泥的,怎么可能制造出好的钢琴?
来德清前,我在雅马哈、施坦威工作过,也和很多钢琴艺术家合作过。在我的祖国韩国,我已经做到钢琴行业的大哥了。
洛舍镇的钢琴厂家虽然多,但我来的时候,他们连什么是钢琴整音都不知道。这又让我很吃惊。
整音跟调音不是一回事。调音是让声音准确,但音准不等于好听。整音,就是完全凭借调律师的经验和创造力,赋予一台钢琴独特的灵魂,让它的音色达到完美。
我拿的是旅游签证,住几个月就要回韩国一趟。聘请我的乐韵钢琴公司按天付我工资。他们想把我留下来,帮助厂里提高钢琴技术。
但我留不留?我很头疼。
我和厂里说,你们要么全部换——工作方式要换,材料要换,配件要换。三个月不换的话,我就回家。什么都不换,我留下来,没用的。
全部换的成本很高,但他们真的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了。三个月后,音板、弦轴板、榔头都换成德国品牌,木材用了阿拉斯加和俄罗斯的实木。
新的钢琴做出来了。我说,你们再听一下。工人们惊呆了。那个声音完全不一样。
之前的钢琴,弹起来像铁的声音。材料和配件换过后,钢琴又进行了整音,就变得很好听。
2012年,我的签证解决了。我看到这里生产的钢琴质量也越来越好,才决定长久留下来。
我是韩国人。我是在首尔边上长大的。
读完专科后,我服了三年半兵役。1982年,英昌钢琴公司在招工,我去参加考试,被录取了。
英昌是当时韩国最大的钢琴品牌之一。我一进去,学的就是整音技术。我很刻苦,每天练习到晚上12点。甚至凌晨4点睡觉,早上7点上班也没关系。
很快,我升级到管理层,做了代理、科长、部长。“李部长”这个身份一直跟着我来到中国,我现在是乐韵钢琴公司的技术部部长。
1987年,我结婚了。妻子是钢琴老师。在韩国,不少女性结婚后就不工作了,男的在外面打拼。我们在仁川机场附近买了房子,买了一台钢琴,还买了一辆韩国汽车。
1989年,我获得机会去日本雅马哈学习,拜了一名日本老师。1993年,我又去久负盛名的德国施坦威,进一步学习钢琴的整音,有了一位德国老师。
因为钢琴,我在很多国家工作过。我在欧洲待了很多年,有钢琴家去巡演,我也跟着去,负责演出用钢琴的整音及调律。我还在美国、加拿大、马来西亚、新加坡工作过,所以,我英语、德语、法语、日语,都会一些。
到今年,我做钢琴这一行已经40年了。
现在洛舍的钢琴质量有很大进步,洛舍的钢琴也出口到世界各地,到韩国的订单也有。
这个变化真的太大了。
我刚来的时候,这里的工人很怕我,觉得我太严格了。
我用的是韩国的方式,徒弟做得不好,就打徒弟几下,但不是真的狠狠打。在韩国,很多年龄大的人都会这样对待晚辈,有点不教不成器的意思。
但工人们不高兴,他们说,李部长,在中国不可以这样。
后来,我就不打了。打了他们就生气,影响不好。但不打的话,改变太慢了。我想他们成长快一点。
有一次,五台琴,第二天要发货。我问五个工人:今天能不能完成?他们说,可以可以。
七点半完成,我请你们吃饭,我买单,可以不可以?他们又说,没问题没问题。
到了七点半,我去车间看,发现一个人都没有。第二天我问,昨天你在哪里?他们说,我们已经回家了。
回家吃饭很重要,工作不重要。这是他们的想法。
我的想法不一样。我觉得工作完毕再吃饭,很开心。工作没完,吃饭就没意思,心情也不好。我一定要完美结束工作以后再吃饭。
我每天要整理12台琴,早上7点半上班,几点下班不一定。同事们都知道我,不完成今天的工作,就不吃饭,不下班。
我给这个厂带来了很大的变化,从钢琴音源的设计、再到配件、制造工艺及标准都做了彻底改变。后来,我的工作方法成了厂里的模板,我签过字的钢琴才能发货。
2019年初,德清县政协联系我们,说北京请师傅们去修琴。
原来全国政协礼堂里有一架德国产的三角钢琴,是上世纪50年代周恩来总理特批、用外汇从欧洲买来的。2019年是全国政协成立70周年,这台沉睡多年的钢琴要参加献礼。
公司派我去北京看下,琴能不能修。
我认出来,那台琴是“奥古斯特·福斯特”,是一个很古老的德国牌子,可以说是珍品。琴的音板、木材,都是可以的。背架、配马、钢板也很好。
我判断,可以修。如果修好了,这台琴肯定会发出好听的声音。
全国政协礼堂白天要开会,我们只能晚上工作。修复古钢琴比想象中更加困难,很多原版配件都已无处可寻,只能四处奔走寻找类似的替代品。那段时间,我天天想着这台钢琴,其他什么也不想。
比如这台琴的琴键用的是真象牙,但现在的琴键都是仿象牙,塑料的。怎么办?那就一半保留完好的象牙琴键,一半用仿象牙的琴键替换。但象牙是黄色的,仿象牙是白色的,颜色不一样,就要做特殊处理。两者厚薄也不一样,塑料比较薄,那就只能磨象牙,差一毫米也要把它磨平。
我们一共去了6次,来来去去7个月。7月底,钢琴的修复工作圆满完成。这台66年前来到中国的欧洲钢琴,又响起了悠扬的琴声。为了表示感谢,政协领导还请我这个外国人喝咖啡,一起合影留念。
当时去北京修琴,我们前后去了六位师傅,其中林明飞是我的徒弟。在韩国,所有位置比你低的人,都可以叫徒弟。在中国,要专门拜师傅。厂里给了我几个徒弟人选,让我自己挑。
林明飞是我挑中的。她年纪有五十岁了,但很爱学习,很多年轻人都没有她努力。
今天我请你吃中饭,是另一个徒弟带菜给我,她婆婆烧的红烧鱼和笋干烧肉。饭是食堂打的。等下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你多吃一点。
在我四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我在中国的一个小镇待了11年。我自己也没想到。
洛舍镇很小。下班后无论去哪里吃饭,饭店的服务员和老板都会打招呼:李部长,你好。
无论走到哪里,也都能找到人讨论和钢琴有关的话题。这里的钢琴厂太多了,有近100家钢琴制造和配件企业,镇上有3000多人在钢琴产业工作。一台钢琴的8000多个零部件,琴壳、琴盖、击弦机、榔头、键盘、音源、音板等,都能在洛舍镇采购到。
这种氛围很神奇。
我十多年前来的时候,这里还完全是农村。现在变得像花园一样漂亮。这里的农民都开始让自己的小孩弹钢琴。
如果没有疫情,每年夏天,洛舍镇上都会举办一场盛大的钢琴展会,全国的钢琴品牌都聚集于此。我可以认识很多同行。
我在中国也是走遍了天南海北,从广州到四川,从山东到河北,各地都有琴行请我去做技术指导。有中国同事会陪我去,我的普通话,同事们都听得懂。
刚来的时候,他们听不懂我说的话。后来我学会了汉语拼音,在字典上标注每个字的读音,每天晚上我都在学汉语。那本字典也很快翻破了,但我仍然每天随身携带,不懂的词就记下来,在旁边做注释。
有一次,我和韩国的儿子打电话,竟然说起了中国话,“不说了不说了再见”。那边儿子说,爸爸你在说什么呀,我都听不懂。
奇怪的是,年轻时会说的英语德语法语,现在倒是忘光了。
我到别的国家工作,房子汽车都要准备好。但洛舍是农村,没关系,这不重要。
刚来的时候,老板给我租了一套房子,有个开车的徒弟每天接我上下班。
2013年,老板盖新房,给我在边上也单独盖了一间平房,有140平米,我一个人住。
我住在洛舍的家里,会自己做韩国菜包饭。老板的爸爸妈妈种了很多菜,想吃什么蔬菜,就去地里拔几颗。
我每天会看《新闻联播》,7点没看到,就看9点重播。
我的韩国驾照不能用,老板娘给我买了一台电瓶车。很多人看到李部长骑电瓶车上班,跑来问,为什么你没有汽车?
我说,汽车重要吗?不重要,技术才重要。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我其他都无所谓,技术是第一位。
我的工资和厂里是签了保密协议的,还是不要说了。工资我都寄回韩国给家里人了。
我三年没回去,小孙子都会叫爷爷了,可我还没有抱过他。我妈妈年龄也大了,和我哥哥住在一起,我很想念韩国的家人。
2017年,我成为了浙江省政府颁发的“海外工程师”,全省有81位外国专家获得称号。
2020年,我再次入选浙江省“海外工程师”。我走遍世界,这样高的荣誉还是第一次。
我是李部长的徒弟林明飞。以前媒体采访我,说我是“农民弹钢琴”。一点没错,我之前的人生和钢琴八竿子打不着。
1971年,我出生在贵州毕节的农村。我爸爸是复员军人,参加过抗美援朝,负过伤。家里有两个哥哥。我们那边重男轻女,但是我家不会。可能我爸爸当过兵,见过世面。
我10岁才上小学。家里不富裕,但父母还是让我读完小学,又读了初中。我蛮灵光的,一直是“三好学生”。
18岁那年,我考上了高中,但没去读。在我们那儿,初中已经是女孩子很高的学历,父母也很尽力了。
我23岁结的婚,婚后在家务农,种玉米,养猪。
我的小姑子嫁到了德清。1995年,我和老公也来德清打工。我先在服装厂、丝绸厂,最后到了钢琴厂。
小时候上音乐课,老师用的都是手风琴。我从来没见过钢琴厂,感觉很稀奇。我老公比我进厂早。我去钢琴厂看他的时候,偷偷绷了一下琴弦,那个声音一出来,我就喜欢上了。
进厂后,我跟着老公学挂弦,就是把琴弦按照特定位置挂到钢琴的铁板上。琴弦挂上去后,还要用音槌调整每根琴弦的张力,有时候槌子会砸手上,如果不是很严重,就继续做。
有客户来厂里买钢琴,做挂弦师傅女的很少,他们好奇地问我,你会不会弹琴?
我当然不会了。但我心里有了个愿望,想学琴。
做了8年挂弦师傅后,厂里才安排我学调音(调律)。
相比挂弦,调音是实打实的技术活,要把钢琴的每个音调到国际标准音。看上去轻松,听上去不轻松。因为全靠耳朵听,如果一分神,一台琴就要从头调过。
到2011年,我觉得自己技术已经很不错了,听说厂里请了一位韩国师傅,领导也说,你们跟韩国大师多学一点。
李部长来了后,我像被敲了一棒,如梦初醒。钢琴除了调音,还有整音啊。
钢琴有8000多个零件,调音和整音都需要对这些零件了如指掌。
调音是把钢琴的音调到国际标准音,整音就是对钢琴的整体音色进行处理。如果钢琴整好了,音色就很完美,随便弹奏什么曲子也会特别好听。
整音,要一个个琴键敲过去,听哪个音低了或高了,就画线做记号。把机芯抬出来,先用排针去扎,再用砂皮去打。然后把机芯放回去,再重新敲键,听声音。不行的话就反复操作,直到达成完美的音色。
钢琴的机芯很重,抬进抬出有八九十斤。一天下来,手就抬不起来,手指也敲出老茧了。所以,这个活还是很累的。
李部长说话,一开始我们听不懂,他是韩国口音的普通话。但他有一本词典,每天随身带,词典上有韩文有英文又有中文。他在上面涂涂画画,每天都在学。
后来,他的中文好多了,和我们交流也没问题。他还学会了几句德清话,比如“番噶朝逮”(番茄炒蛋)。
李部长招徒弟,我报名了。
他对徒弟有几个标准,人品好,热爱钢琴事业,基本功扎实,有悟性。
有个老木工,儿女都成材了。可是,一台琴的上一道工序没合格,交到他手上,他没查出来,就接着往下做。这把李部长气坏了。
李部长生气的时候会打人的,打手,打头。他说韩国就是这样,前辈对后辈就是这样。后来我们说,中国人讲文明。他就慢慢不打了。
但他发起脾气来,还是会把质量不好的琴砸得稀巴烂,他说这个琴声音不行,再修补都不行,没意义的。
虽然李部长凶的时候很可怕,但他对凶没有记性。他越凶,表明他越有心思教你。他凶我都是这样,“怎么每次都不对,林明飞你怎么回事?”每次我很认真地接受,有时候理解不了他的话,要慢慢思考。
当然也哭过。不过,我哭,不会当着他的面。
我们都是把钢琴当做生命的人,钢琴做好了,就觉得很幸福。钢琴出了问题,怎么处理都不对,确实让人烦躁。
李部长会给我们布置实操作业,一人一天整三台钢琴,他一台台检查。第二天早上,他给我们上课,边说边操作,我们在边上看。
李部长一直都这么严格,我们没意见,反而感激他。如果一个公司没有严格的人,这个公司怎么办。
在李部长的教导下,我拿到了钢琴调律师高级技能等级证书。不过,我们行业的“天花板”是李部长,他有钢琴技师的职称。这就是差距。
有一次,李部长提到,带过他的两个师傅都去世了,他很难过。我们这才知道,我们的祖师爷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德国人,他们的钢琴技艺居然传到了德清的乡村。
带过我的师傅也不少。最开始,老公是我的挂弦师傅,拨音师傅是厂里的姚康丽。调音,是张庭瑞师傅带我入门。李部长呢,我把他当成大学教授级别的牛师膜拜。
学点东西,我感觉真的不容易,要天时地利人和,要努力,探索,拼搏,奋斗,才能成功。
2016年,德清有个音乐老师来厂里学调音。她也是贵州人,叫李文菊。我和李老师说好了,她教我五线谱和钢琴指法,我教她调音。
半年后,我能弹奏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梦中的婚礼》了。那次,厂里来了一个考察团。有人说,你们既然会造钢琴,有没有人会弹钢琴?
这次,我说我会。在众人注视下,我演奏了那首很打动我的《梦中的婚礼》。一曲演罢,掌声四起。
随后,在德清的农民钢琴音乐会上,我再次登台弹奏。
当时有媒体采访我,说我是“农民钢琴师”。我不介意这个称呼,我本来就是农民嘛。如果我是专业的,弹成这样子,倒有点对不起大家。
我带出来的徒弟也有四五十个了,有挂弦的,也有调音的。
厂里新来的苏师傅,是音乐学院科班毕业。我和他互助,他跟我学调音,我继续跟他学弹琴。我说,你是我的徒弟,也是我的老师。
专程来厂里学调音的人,六十几岁的都有,有的是退休后从事第二职业。我教过一个老人是兰州的,他女儿开琴行,他就过来学调音。他调得蛮好。
他们六十岁都在学。所以,哪怕现在我五十岁了,我也不想放弃钢琴,我要做到做不动的那一天。
每天哪怕再累,我都要弹一小时琴。从小孩子弹的《小星星》《两只老虎》到《上海滩》《隐形的翅膀》《让世界充满爱》,《彩云追月》是钢琴十级的曲子,我也在练。
之前我弹的是电钢琴,我想换台更好的。施坦威买不起,我一咬牙买了一台打折的雅马哈,一万九千多。
雅马哈是名牌,我买它,是为了听顶级钢琴的声音,学习它的音色处理。上班的时候,就能把自己手里的钢琴调到接近它的水平。
所以我现在进步很大。这一万九千多还是很值的。
2019年,德清县举办钢琴调律技能大赛,我每次抽到的琴都是最不好调的,但我用一个音叉仔细听过去。我拿到了冠军。
小学里我拿过第一名,没想到我还能拿第一名。真开心啊。
我拿了两年冠军。有一年我是第二名。
他们说,今年不是你啊?我说,正常,这才叫公平竞争。
同样是2019年,我们团队去全国政协礼堂修琴。听说那是周总理买的琴,我当时想我更要用心去做。
因为我爸爸是抗美援朝的战士,我是军人的女儿,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是他们打下来的江山。我爸在战场上是被炮弹炸晕,留下了后遗症。他要是在世,有96岁了。
政协礼堂的那台琴,损坏很严重,音板开裂,油漆脱落,键子起不来。我们加班加点,几次飞去北京,终于让这架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老钢琴重新奏出悦耳的琴声。
我也完成了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我很自豪。
与钢琴结缘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
我和老公在附近镇上买了房,买了车。
我的孩子也都长大了,女儿考上师范,当了老师。大儿子读酒店管理专业,小儿子和我一样,是钢琴调律师。
小儿子的调音,是跟我学的。现在技术比我还好。
前几天,我还跟他说,20年前你在这里出生,20年后你在这里打拼,你能做到什么水平,后面就看你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