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杭州市时代小学给学校五六年级的女厕里，加装了可调节温度的智能马桶盖，一并“上新”的还有装着卫生巾、一次性内裤和消毒湿巾的“暖心盒子”、暖风机和自动喷香机。这并不是时代小学第一次在女厕里做文章。四年前，学校在五六年级女厕的每个坑位都贴了张提示牌：“特殊时期需要帮助，请到医务室噢！”四年间的两次“升级”，共同指向了一个常常被女性回避和冷落的心理现象——月经羞耻。这几年，越来越多的杭州中小学开始关注起这件事，在厕所里装上“暖心盒子”“卫生巾互助盒”，这是否意味着“女性关怀”开始走入教育者们的视野，而长久隐没在舆论背后的学生“性教育”又将通向何方？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走访了杭州的几所学校，探寻答案。
由于记者是男性，无法走进时代小学焕然一新的女厕，但体验过的师生们都说感觉很棒。老师杨洁说，走进就能闻到花香，感觉厕所也比往常更整洁了。去年年末的杭州寒潮汹涌，时代小学校长郦云改造厕所的想法由此而来，“女孩子生理期时，身体不能冻着，智能马桶盖一按就能发热，加上暖风机，不仅提升卫生间的温度，也能提升师生心里的温度。”
当时，郦云校长还向五六年级的女生做了次厕所改造的调查，其中一项是：要不要把原本放在医务室的“暖心盒子”移到女厕？几乎所有女生都给这个提议投了赞成票。601班的李芷灵和鲁泇妤的解释很有代表性：“平时跟校医说我来例假了，其实也有点尴尬。我们还是喜欢独自去解决这件事，放在卫生间里就挺方便。”她们的班主任杨洁很能理解这种感受：“当生理期碰上体育课时，女生来请假都有些不太好意思。”如今这个“暖心盒子”就装在盥洗台旁的墙上，校医黄玲慧每隔一段时间会去“补货”，她说卫生巾的需求量比较大，基本每天补一次。
女性由于不了解自己的生理机制，而回避和隐藏，甚至攻击、贬低月经这件事，有个专有名词——月经羞耻。“其实月经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给她们身边做一些小小改进，也想给孩子们满满的安全感。”杨洁说。在郦云看来，厕所的改造传递着学校对学生的关注和尊重，而现在厕所也成了女生们面对自己身体发育的“自留地”，“厕所现在就像我们的秘密基地。”鲁泇妤有些腼腆地告诉记者。
时代小学的“暖心盒子”，有些类似于近年来在公共场所、高校出现的卫生巾互助盒：由发起者放入卫生巾，取用者在之后归还同等或更多的数量保持互助盒的供应。作为一种公用装置，它的出现代表着卫生巾不再是女孩们需要包在黑色塑料袋里偷偷交换的物品，而是像纸巾一样的普通卫生用品。近两年，卫生巾互助盒开始“下沉”到小学、初中。成了学生们正视月经羞耻的“檄文”。在杭州市钱江外国语实验学校的女厕里，就放着小小的卫生巾互助盒。去年年底，学生赵诺妍给全校的女生准备了这份特殊的“新年礼物”——她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卫生巾，准备了卫生巾互助盒放在高年级女厕。当七年级学生初宜澄发现这个新物件后，也想做些什么，便和3名同学一起，设计并贴上了温馨提醒：“每一次月经，都是月亮对你的牵引”“每一次生理期，都值得被标记”……这些话就像朋友间的鼓励。
女生们的“接力”源于一个共同的出发点：这所九年一贯制学校目前最高年级是七年级，没有学姐作为“过来人”指导，而向成年人说有些难为情。初宜澄在学校管理着一个以她名字命名的心理工作室，女生青春期的心理问题也是她所关注的，“是不是以朋友的角度，给有相似经历的女生提供帮助、鼓励，她们会更容易接受？”
同样的场景也发生在杭州市建兰中学。2022年冬，老师谭佳媛发现，女厕里放着一个精美的小木箱，打开后里面有两个格子，一边是扎头发的皮筋，另一边是卫生巾，盒子上用彩笔工整地写着“使用说明”：“这个盒子的设置是为了避免女生在特殊时期遭遇‘尴尬事件’；用过盒子里的卫生巾之后要记得补回来哦；左边一个可以放暖宝宝、小皮筋等。”
谭佳媛并不知道放盒子的学生是谁，但这件事触动了当时的初二女生陆欣妍，“我也会忘带卫生巾，洗手台上就近一拿省去了很多麻烦，真的感受到了学姐的暖心。”学校受此启发，开始发动学生在全校设置卫生巾互助盒，当时，陆欣妍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个队伍。行动从去年年末开始，沿用着一年前那位学姐的使用规则，女生们把卫生巾放在自己做的互助盒里，安置在女厕盥洗台前。“我们也时常会关注亲手制作的盒子，看到大家互相帮助、接力传递，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一种成就感。”陆欣妍说。
除了卫生巾互助盒，也有学生忙着解决偏远地区的卫生巾贫困。杭州英特外国语学校的高一学生李语萱在校内办了一个社团“Girls Help Girls”。前阵子社团成员用义卖所得，为山区女性捐赠了卫生巾。社团辅导老师曹诗情毫不吝啬自己对李语萱的赞美：“当听完语萱的陈述，我觉得这个女孩子很有社会责任感，好像闪着光，便毫不犹豫选择当她们社团的老师。”
在月经这个话题中，男性往往是缺位的，但在李语萱看来，解决月经羞耻同样事关男性，她说：“男生应该有对经期的基本认识，不用奇怪的眼光评判，其实也可以有效降低女生的月经羞耻。”在谭佳媛心中，制作卫生巾互助盒时有男生的参与，也是社会如何正确对待月经羞耻的“正面教材”。“可能男生从家里带卫生巾来稍微有些尴尬，但他们也会拿暖宝宝给女生，让她们放到盒子里‘补货’。”谭佳媛表示，真切感受到了这些男孩心里的“暖”。
建兰中学初三学生叶石瑞就是谭佳媛口中的“暖男”。“我看到了女生在生理期时遇到的困难和尴尬，我希望展现出男性对她们的理解和支持，让女生感到被尊重。”参与其中，叶石瑞才真实感受到女性在经期所面临的不仅有生理上的不适，还有在社会环境中的种种不便。“这段经历让我学会了作为男生，在推动更加公平、包容的社会环境上可以发挥的作用，更好地服务社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帮助身边有需要的人。”叶石瑞等男生们的表现，和上城区学校心理健康教育指导中心负责人、杭州市学生心理热线辅导员沈晓琴的观察不谋而合。她认为，孩子们已经具备了互相理解支持的基础，男生参与到这个议题中，对未来的处事甚至婚姻也有帮助。
在另一个维度上，男性老师或男性班主任，特别是未婚未育的男性班主任，遇到女生月经，他应该怎么做？沈晓琴表示，她看到过很多对这件事处理得比较好的男老师，“男班主任并不多，而且搭班的副班主任一定是女性，在这件事上，让女老师出马，才是男老师的‘处理之道’。”
沈晓琴的观点折射出一个现实问题：帮助女生克服月经羞耻，学校性教育要做些什么？不少学校正给出自己的答案。
时代小学老师魏宁告诉记者，学校正准备在厕所改造的基础上，给学生配套开设一些关于生理卫生及青春期教育的课程。钱江外国语实验学校去年给高年级的学生开设了“女生课堂”，女学生和女老师一起聊如何正确使用卫生巾和一些生理知识。
作为老师的王欣怡是浙江大学青年志愿者指导中心的工作人员，目前读大三，“我们给杭州市的多所学校都开设了这样的‘女生课堂’。招募志愿者时，大家综合自身经历，都想帮助更多的女孩子，报名很火爆，报录比差不多有5:1。”学校老师陈鑫卉随堂听了一次表示：“一开始孩子比较拘谨、羞涩，在老师们的引导下，慢慢地围坐在一起自然交流。”杭州不少区、县（市）也在加强青春健康教育师资培训，培训好的老师会进校教学生如何与异性交往、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体。课堂上的性教育分散在体育、生物、道德与法制等科目中，学校自研、引入社会资源开设课程，是对目前还缺乏成体系课程的性教育的两种主要补充方式。
这几年，把性教育纳入国家课程体系或单独设课的提案，也常见诸报端。2021年全国两会，全国政协委员马秀珍的提案曾登上热搜。“目前……性教育的教材和授课方式都非常不完善、不系统，不适应中学生真正的需要，也达不到应有的教育效果。”她建议将性健康教育纳入中学生教育课程体系，提高青少年性健康水平。2021年6月1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修订版正式实施，其中规定，学校、幼儿园应当对未成年人开展适龄性教育。国务院印发的《中国儿童发展纲要（2021—2030年）》中，性教育也首次被提及。而实际情况是，国内开展相关课程的学校比较少。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中国性学会会员尹己秀观察：“公立学校通常一学年开设一次两小时左右的讲座，一些民办学校会请专业老师开课，但惠及人群十分有限。”一名业内人士同样认为，在思政教育、心理健康教育、劳动教育等亟待进入国家课程体系的当下，性教育想在其中“分一杯羹”，难度不小。
学校空间有限，家庭的重要性就凸显了。沈晓琴说，在这件事上，不同家庭之间的认知，极端情况下可能会相差20年，“有家长会坦然地聊，有家长唯恐避之不及。”其中一个原因，是部分家长认为性教育就是生理课，“但它还包括心理、社会交往、性别认知甚至法律普及等，它与德育其实是紧密联系的。很多家长不知道的是，儿童的性教育应该从幼儿园甚至更早就开始。”不少家长找到沈晓琴，问怎么开这个口。“亲子关系很重要，有些孩子跟父母的关系没有建立好，不能像闺蜜或者兄弟这样交流，反而容易谈崩，所以你会发现，缺少父母关爱的留守儿童的性教育最近成为了社会关注的热点。”
回过头再看，父母的坦然似乎也是女生们有勇气直面月经羞耻的原因之一。李语萱经常和父母聊女性话题，“我们一起聊女性职业、婚姻和生育，他们对我做社团的事情也非常支持。”陆欣妍的妈妈也会找时机主动询问她的生理状态，“最容易接受的是我爸妈对我的那些旁敲侧击的提示和指导，避免了很多尴尬，真的很受用。”眼下社会亟待了解的是性教育并非是一个家庭、一所学校的“私事”。有网友曾这样评价性教育的重要性：“当我们望向当下的网络舆论、日常生活和新闻头条，有关‘性’的话语和信息充斥其间，而我们目之所及的粗鄙、暴力、困惑和痛苦都指向这个被回避、被冷落的根本缺失：性教育……一个缺少性教育的人是不完整的，那么，一个缺少性教育的社会呢？”
期待更多“小秘密”
回归家庭“安全屋”
作者 陈 浩
杭州时代小学对高年级女生厕所进行“升级”改造，还添置了装有女性用品的“暖心盒子”。记者通过调查后发现，越来越多的中小学校也有类似的“暖心盒子”。
学校的做法无疑是要点赞的，但也暴露出家庭在女生青春期教育中的“缺位”。有专家指出，不同的家庭对待这个问题，观念和做法“可能相差20年”。学校的鼓励和高年级学生的自发行为，既是对家庭青春期性教育的补位，又是对一部分家长在观念行为方面的“补课”。
家长作为第一责任人，要与孩子建立良好沟通并提供适龄性教育。随着孩子的成长发育，身体上的变化影响着心理变化。家长尤其是母亲，是孩子最亲近的人，应及时发现孩子的变化，帮助他们处理与性有关的心理困惑和压力，建立健康的自尊和自信，使他们在面对性问题时能够更加成熟和理智地应对。
性别特征不是洪水猛兽，如果在“家庭”这个“安全屋”内都无法信任交流“小秘密”，那么孩子在外部环境中就更难有信心获得包容尊重的机会和渠道，羞耻和不自信将让孩子背上一定的负担。
庆幸的是很多学校都关注到了这个问题，在这一方面进行了补位。但希望学校与家庭联动，不仅仅是在学校开设“女生课堂”，还应开设“家长课堂”，为那一部分“相差20年”的家长“补一补课”，共同护航孩子的健康成长，让孩子的一些“小秘密”在“萌芽”期就能自然地消解。
期待更多“小秘密”回归家庭“安全屋”。
